別看大 V 不理你，大 V 其實也很煩——論「民意」是如何被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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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2年6月，巴黎議會大廳決議禁毀盧梭的《愛彌兒》，並且對於盧梭本人也發了禁令：只要他進城，看見一回打一回。此外，他自稱了一輩子的「日內瓦公民」，日內瓦當局卻不買賬，同樣禁毀了他兩個作品，並且揚言要逮捕他。盧梭不得已，逃到了 M?tiers.

身為作死小能手，盧梭並沒有向巴黎或者日內瓦當局低頭。1764年，他發表了九封《山間書信》為自己以及作品辯護。前五封反擊日內瓦「小議會」對他的控訴，因為只有紅衣主教才能夠解釋信仰，而不是什麼地方政府；第六封是對他的《社會契約論》的辯護；之後三封不遺餘力地攻擊了日內瓦「小議會」，認為他們濫用職權——而這個職權，根據他的社會契約論，正是人民給的。

所謂牆倒眾人推，盧梭的反擊非但無效，反而引起了輿論界的一片嘩然。一時間無數反對盧梭的小冊子流傳在書店和沙龍之中。嘲諷盧梭變成了輿論界的「政治正確」。其中最為有名的，莫過於伏爾泰的《公民的感情》。伏老寫文章向來極盡揶揄之能事，又常被看做「脊樑」之類。這篇文章除了「諷刺盧梭」這個伏老一直以來的愛好之外，還揭露了盧梭的一件大丑事：這個寫了《愛彌兒》並且自稱懂得教育學的「師長」，這個張嘴閉嘴熱愛大自然熱愛人民的偽君子，曾經拋棄了自己的五個孩子。

盧梭確實先後將自己和「伴侶」生的五個孩子「放到育嬰房的門口台階上」。這事兒盧梭有自己的苦衷。當時他認定自己會窮困潦倒一生，因此孩子在育嬰房長大要比跟他受苦更為妥當。而況棄嬰在「貴圈」並不是什麼罕聞的醜事。例如達朗貝爾就是被遺棄在教堂的私生子。然而「貴圈」的常事在民間看來就是深重的罪孽。譬如嫖娼或者包養女大學生是某國官員常見的愛好，官員老婆往往也聽之任之。但這檔子事被爆，在民間就要犯眾怒。上流社會的虛偽和「下流社會」的少見多怪，在18世紀歐洲就是這樣，到了21世紀的中國也還是這樣，不知道算是「歐風美雨」還是「東海西海心裡攸同」。

盧梭所藏身的M?tiers城的正直的本堂神父對盧梭終於不能忍。9月1日，神父義正辭嚴地對他的羔羊們說，有這麼一個罪人，他道德敗壞，百無是處，竟然曾經拋棄了自己的五個孩子。他不知悔改，如此無恥之徒竟然還在饒舌！他現在就住在我們M?tiers！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是盧梭一輩子最為心驚肉跳的一陣子。在神父義正辭嚴的演說當晚，盧梭在家裡不斷地聽到村民們對他的窗子扔石頭。剛消停了一陣，他以為事情過去了，結果村民們開始試圖要破門而入。6號晚上，盧梭的房子終於被砸爛。一顆巨大的石頭破窗而入，一直滾到盧梭的床邊。盧梭他深愛的「人民」，這時候想要弄死他了。

「民氣」就是這麼一回事，它極其容易被利用，也不太感興趣事情真相是什麼。我最近有一個類似的經歷。

前陣子巴黎的華僑劉少堯被警察開槍打死。第二天，真相未明也不見相關的權威報道的時候，旅法留學生們很快就化身為熱血青年了。隨後，在警察局門口的祭奠集會被巴黎警察暴力驅散，並發生了流血事件。一輛警車被點燃，衝突很快升級。

我所在的幾個留學生微信群的話語權很快就被一些「鷹派」把持。真相未明官方未動的時候，已經有人號召在巴黎進行大規模暴動了。鷹派提出的方案大致有兩個，一個是和法國警方干到死，看他們的子彈硬還是中國留學生的天靈蓋硬；二個是製造恐怖襲擊，把炸彈扔到法國警察局去。

很快，幾個科研人員交流群和博士交流群也出現了類似的聲音。有一個自稱是「理科博士」的，發動全法博士上街和警察對干。此言一出，巴黎六大的某化工女博士站出來反駁說，當時真相未明，應該要讓官方出面，而不是發動留學生毫無含義地盲目行動。結果她馬上遭到這位理科博士的謾罵。隨後我對這位理科博士說，中國大使館指示不要讓暴力升級，並且保護好自身安全是有道理的。這個時候混在遊行隊伍里的不止有愛國留學生，也有心懷叵測的境外勢力。那個出面燒警車的據說就不是中國人，天知道此人是什麼目的，是收了盧布還是收了美金。這話一出，我很快就被戴上了「文科生」、「沒有邏輯」和「可笑的酸儒」的帽子。他攻擊我說：「你說話這麼沒有邏輯肯定不是學理科的。」

身份認同是一個很好利用的工具。「愛國者」看不起「走狗」；「實幹派」看不起「酸儒」；「理科生」看不起「文科生」，就如同「誠實的基督徒」看不起異教徒；或者「正直的冉森派」看不起耶穌會一樣。不管你說得有沒有道理、是不是理性；不管你出於何種政治立場，只要你是走狗、酸儒、文科生，那麼你一定是傻逼。好在這個衝突發生在一個留法博士群，博士們沒那麼容易被煽動。而住在M?tiers的盧梭就沒有這麼好命了。他就差一點被虔誠的基督徒和正直的冉森派用石頭砸死。

隨後的幾天，數萬學生把私人信息貢獻給了幾個來歷不明的法國「請願網站」。其中一些網站以為劉少堯情願為名竊取了大量的私人信息，包括郵箱地址、電話號碼、生日和真實姓名。我聽說有的請願網站還要求提供護照號碼等更加重要的私人信息。16世紀，殖民者用貝殼和發光的石頭在土人那裡換取了黃金、鑽石、勞動力甚至奴隸。21世紀法國的網路騙子和政治團體用一個五分鐘編寫出來的網頁在中國留學生哪裡換取了寶貴的私人信息。而這些為中國人請願的法國人，他們連中文都不認識，有一些甚至把受害者的名字拼錯了，隨後又改正。他們開始聲稱要收集數千請願者的信息，隨後升級到5萬，又升級到30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