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慶豐包子鋪

常小琥的小說《收山》，2014年獲得台灣第四屆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說的是北京廚人群生相。

文字密不透風，最近總算讀完。擱下kindle，順便去了一趟小說中提到的羊肉衚衕。據說北京至少有五個羊肉衚衕。去的路上，路過一家又一家，大大愛吃的慶＼豐＼包＼子鋪。

說來，我其實去過一次慶＼豐＼包＼子鋪。

原只想碰碰運氣。好幾家都問，會做包子嗎？不知道在家跟爹學過兩天，勉強能捏出形狀算不算。有些支支吾吾，別人就爽利地拒了，「那可不成」。

只有最後一個，一個大嗓門大叔說，明天一早來，要趕早哇。

忐忑的睡了。凌晨三點醒，查了百度地圖。頂著寒風，七點就出門。出門前吃的是隔壁的慶＼豐＼包＼子，酸菜豬肉餡，一兩三個，再來碗豆漿。豆漿特別好喝，有人說是永和豆漿。

一

早到了幾分鐘。算是小店，十幾張桌都坐滿。還有多人在排隊，北京本地人居多。和有些慶＼豐是開放廚房不同，這兒並不開放。

前廳與後廚是分割的，前廳對後廚情形不了解，不知道後廚今天要來新人，一臉茫然。一個和氣的愛笑的北方大姐，正在收桌子，報告之後，領我進去。

廚房不大，格局複雜。一般乾淨。光線昏暗，燈在閃爍。先是餛飩區，多個爐子，很是繁忙。餛飩對面是儲物櫃，最顯眼的是餐盤堆老高。每個餐盤放有兩個餛飩碗，摞起來疊放，碗上面就是餐盤。

穿過廚房，是庫房。庫房有個小哥，穿廚師服，但不知道在幹什麼。沒有多餘工服，大姐又帶著我，再度穿越廚房，返回更衣室。更衣室小而窄，有些櫃門敞開，員工的手機就擱在裡面。

換好廚師服，大姐拆了一個新口罩給我。

這時，第一次和主管大叔打了個照面。瘦小，皺紋明顯，比大姐們年紀都大些，看上去像在慶＼豐工作了一輩子。很資深也很嚴肅，是《收山》里的人物。他就是那說「要趕早哇」的人。

二

包包子，是個單獨小間，處於廚房整體中間位置，可見重要。有洗手池和桌子，5-7人將它坐滿。多數是中年大姐，還沒到阿姨份上。看上去也都很北方，有胖有瘦，戴透明口罩與一次性帽子。

每個人面前一種包子餡，包子皮已就緒，所以沒人被分工去擀皮。每個人的動作都很快，幾秒鐘一個包子就緒，根本看不到細節，就像變魔術一樣。

雖然來了新人，多數人都沒功夫抬頭。只有大姐招呼我坐下，也就是說，我一進門，就坐在了所有包子高手中間。學藝不精的小人物的緊張感，傳導周身。我一定很僵硬，再也顧不上東張西望打量環境。

大概是太緊張，我沒話找話問，要洗手嗎？大姐說要。我又回到水池那兒，沒有洗手液。門邊牆壁掛有幾條毛巾，白色，略顯陳舊。挑了一條看上去最乾淨的，擦了手。

三

回到長凳上坐下。再次不知所措，像條溺水狗，眼巴巴地看著大姐。每個人都在緊張地包著包子，似乎沒人可以教我該做些什麼。

大姐示意我開始，說「開始包吧」。我知道即將發生什麼，我應該做過這樣的噩夢。

我只能直直地盯著桌面，沒有動手的意思。這跟徐靜蕾前陣子說她剛入行時的情形有類似，她說第一次到校外接戲，手足無措，全傻在那兒。我也是全傻。壓根不知道從何下手，我甚至不知道要打哪兒去拿包子皮。

大姐友好地遞來一張包子皮，厚厚軟軟，她再次示意我可以開始了。我只得拿起挑肉的木簽，硬著頭皮上陣，手有點兒抖。

此時，我的身後，站著主管大叔，他像在看一個神奇的動物，注視著我。我猜，單看我的手勢，他就已經知道我干不來包包子這件事。

僅是挑肉，我前後添了兩次。托著這張包子皮，我再度像個溺水狗，問大姐，這樣行嗎？大姐回答，夠了，多了你也包不住。

好吧，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我只能開始包了。一面強行回憶一早在網上看到的一個視頻，一面從包子皮的中間，扯出一個褶子，然後裝模作樣問：你們是這樣包的嗎？言下之意，你們北方咋樣我不知道，我們南方就是這樣，如果你覺得我沒包對，那是南北包子風格各有不同。

四

大姐善意地將我的包子皮接到自個兒手上，眼花繚亂地快速包好。只見那個包子，圓呼呼，胖墩墩，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褶子好看又均勻，包子中間那個小尾巴，小而緊緻。

看到這兒，我感覺自個兒應該會了，於是準備親自動手，全程完成。主要是形勢緊迫，不允許我不動手。

前面還挺順利，挑肉啥的比第一回有把握，但還是得問過大姐之後，才敢下手扯褶子。也是扯出第一個褶子，我發現事情不妙，沒那麼順手，沒那麼容易。褶子大概扯到三分之二，肉溢出，到達我的拇指。

所有事情不可逆轉地開始惡化，我只能含淚將肉按下去，但完全沒法按下去，你們知道嗎？中間的小尾巴大而突出，整個包子丑得沒法用語言形容，尤其當我的包子跟大姐的包子擺放一處時。

五

大姐再次指正，再次示範。這時，嚴肅大叔又來了。在他倆注視下，我開始包第二個包子，果不其然，和第一個，一模一樣。以大叔包了一輩子包子的智慧，他應該憑藉一個丑包子便洞悉一切，於是他和大姐離開了包子間。

在我默默坐那兒的時候，另一個大姐好心擲來幾個廢包子皮，示意我趁這會兒功夫趕緊練練手。但我還沒來得及練手，大姐回來了，以極低的聲音對我說，不好意思，你這樣包包子是不行的。

雖然有點兒怔住，以及與大姐對視時，我還在試圖請求支援，但同時也意識到，我應該懂事地離開長凳，離開包子間。

因為地形複雜，離開時路過洗碗間。洗碗間狹長形，裡面沒人。兩個小水池，裡面有泡泡水。水池邊有洗碗機，水池對面的餐櫃，上面貼有已消毒字樣。

這就是我在慶＼豐＼包＼子鋪，經歷的一切和看到的一切。

前廳還是排長隊，人來人往。每個人面前都一碟包子，有大大愛吃的豬肉大蔥餡兒么？

第二天，我開始自學包包子。到現在還沒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