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穿越時空的椅子

前一陣子，一位客戶來看傢具。原有的傢具或用的久了或用著不舒服，她想換一些新傢具。我們聊了很多，傢具的設計、材質、做工，又從床說到椅子。她說自己的頸椎不好，想買一款書桌椅，試過很多椅子都不舒服。碰巧，我們有一張傳統的官帽椅，我讓她試坐了一下，沒想到她說還不錯，雙手放在扶手上，靠背的弧度剛好貼合她的後背，讓上身的姿勢規矩起來。不過也有不合適的地方，椅子的坐面比較高，坐上去有夠的感覺，而「搭腦」低，不能舒服的支撐脖子（頸椎）。

十七世紀 黃花梨四齣頭官帽椅 《明式傢具萃珍》

這位客戶試坐的椅子與上圖類似，四齣頭官帽椅，指搭腦和扶手四處均有出頭，是經典的明式傢具。官帽椅還有一種，叫南官帽椅，結構上沒有出頭，我個人更喜歡南官帽椅。

明末 黃花梨高靠背南官帽椅一對 蘇富比拍品

官帽椅之所以叫官帽椅，過去的書籍資料並沒有記載。一些專家認為是由於像古代官吏所戴的帽子而得名，古代官帽樣式眾多，無論哪種，都是前低後高，分為兩部分。拿來和官帽椅相比，扶手部分是帽子前部，靠背如帽子後部，有幾分相似，不過憑空想像的話，還是困難。

明 《三才圖會》中的官帽

南官帽椅的說法也無從考證，據說是民國初年北京琉璃廠的老木匠師傅叫開的。「南」即江南，指蘇州一帶的工匠派系。蘇州地區很早以來就以手工藝著稱，「蘇式」傢具做工精細，蘇州更是明晚期硬木傢具的製造中心，這和蘇州多園林，有文人雅士，又有富商巨賈，且接近沿海港口，有名貴木材進入有關。

南官帽椅流行於明晚期，這也是明式貴重傢具大量生產和銷售的時期。明朝潘允徵的墓中曾出土多件傢具模型，櫸木製作，包括一對南官帽椅，樣式與黃花梨南官帽椅幾乎一致。這些傢具很可能是按照潘允徵生前所用傢具實物按比例縮小製作的。潘允徵為上海縣人，生於嘉靖十三年（1534年），卒於萬曆十七年（1589年），曾任從八品官。或許我們也可以猜測：在當時，南官帽椅多為官宦富戶所使用，是重要的坐席。

明 萬曆 《新刊音注出像齊世子灌園記》

比起寶座、交椅與圈椅，我們很少在明清的繪畫中看到南官帽椅的存在，或許因為南官帽椅不如它們特點鮮明：寶座代表權威，交椅很瀟洒、圈椅是華麗富貴。趙廣超在《一章木椅》中說官帽椅是真正用功的椅子，無論在用料、結構、造型乃至功能上都無半點虛設。我認同，它是一張內斂、有深厚功底的椅子。

十七世紀 黃花梨官帽椅 蘇富比拍品

椅宋、元朝期間已有南官帽椅早期的樣子，到明晚期逐步形成今天我們看到的造型，我們已無法得知當年哪些文人學士參與了設計，這些椅子又由哪些匠師製作完成。今天，我們會說中國的設計與西方仍有差距，放在明晚清初時期，如果對比同時期歐洲的傢具，南官帽椅在造型設計上要更勝一籌。至於榫卯連接技術，恐怕不能相提並論，我們領先的太多。

十六世紀末 法國文藝復興時期的扶手椅

兩年前，給老人裝修選擇傢具時，我用了一對榆木南官帽椅，大概是清中期製作的。每次我過去，總要坐在上面感受一番。專家王世襄曾對南官帽椅有過評價：「舒展而凝重」。或許大家不太明白，但當你坐上去時，靠住後背，胳膊搭在兩側扶手，你會發現自己的坐姿自然的規矩、穩重起來，也許會產生聯想，這張椅子過去坐的是不是為民請命的父母官？

清中期 榆木南官帽椅

四百多年過去，時代丕變，南官帽椅仍是最初的樣子。對現代人來說，它有些傳統，也不如軟墊椅子舒服。但直到今天，對我來說，它依然是最好的椅子之一，它也是這個國家的浩瀚文化的一部分。

參考資料：《明式傢具研究》 《明式傢具萃珍》《一章木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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