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水紅樓：盛夏的甜果和危局

在紅樓夢第三十二回中，有過那樣一個沉悶冗長卻又躁動不安的夏天。前有寶玉和湘雲襲人的口角，後有金釧跳井的慘劇，寶玉挨打等災禍。但在這種種躁動和不安之間，有一枚盛夏的果實卻悄然長成，那就是寶玉黛玉的訴肺腑，青澀而清香。

盛夏的甜果

不同於現代青年男女的簡單直接，寶玉和黛玉的訴肺腑過程充滿了戲劇性。他們的表白沒有經過精心的策劃，而是事出偶然，其過程也是波折不斷，可堪回味。縱觀此次訴肺腑，其是在多種機緣巧合下產生的。

機緣一：史湘雲來訪。正是史湘雲的來訪，才有了同寶玉關於仕途經濟的爭論，也才有了林黛玉的窗外偷聽（擔心因為金麒麟，寶湘二人做出風流佳事）；

機緣二：賈雨村求會。若非賈雨村要見寶玉，寶湘襲三人的談論的話題也不會切換到為官做宰的學問，寶玉和史湘雲也不會產生爭執。

機緣三：襲人提及林黛玉。襲人提及黛玉，本意是為了襯托出寶釵的穩重有涵養，但沒想到反引起寶玉對林黛玉的讚許。

但機緣只是導火索，真正能綻放出火花的還是寶黛二人的真情實意。因為黛玉在意寶玉，才會不放心，才會有藉機偷聽，才會有轉身拭淚。因為寶玉在意黛玉，因為他要她放心，所以寶玉才會對黛玉一片稱讚，才會上前追問，才會訴說衷情。

整個訴肺腑過程，共分九步。

鋪墊：在湘雲和襲人面前，寶玉毫不掩飾對黛玉的稱讚，說如果她像你們這樣，我早和她生分了。這句話不僅道出在自己心中黛玉的不同，更道出黛玉待他的不同。然後是窗外的林黛玉被打動，才知道他是自己的知己，他也當自己為知己，但又想到自己命薄，於是流淚離開。

起始：寶玉走出房門，發現林黛玉在外面時，寶玉問黛玉為何而哭。

迂迴：黛玉強笑說沒哭，但被寶玉識破謊話，並為黛玉拭淚；黛玉又退，罵寶玉作死；

曲折：寶玉解釋：「說話忘了情，也就顧不得死活。」黛玉以退為進，以金和麒麟之事譏諷寶玉；

復始：寶玉被黛玉所激，質問黛玉；

小高潮：黛玉解釋，為他擦汗；寶玉忽然說「你放心」；

低回：黛玉問:「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寶玉反問黛玉：「你果不明白這話？」；黛玉在言語上堅持說不明白；

高潮：寶玉表白，黛玉感動落淚；寶玉想繼續表白；黛玉轉身離開，並表示自己已經知道寶玉想說的。

尾聲：黛玉走後，寶玉仍在情緒之中。襲人來送扇子時，寶玉仍在對林黛玉告白，已然瘋魔之態，所以才驚到了趕來的襲人（或者也驚到了在暗處的寶釵）。襲人而後說的話和心理活動也從側面反應出了在那個時代這種感情的驚世駭俗，也正因其驚世駭俗，方顯其可貴。

這九步層層遞進，將寶黛之愛表述得淋漓盡致，但對寶玉和黛玉情感的表現方式卻有所不同。寫寶玉最出彩的是他的語言，通過寶玉語言的溫熱和懇切表現他對黛玉的愛。寶玉的話，不僅告訴林黛玉，他愛的是她，而且告訴林黛玉，他也知道她愛的是他，而且知道她對他不放心，但他要她放心。而對黛玉的寫法又有所不同，對黛玉的動作，心理，語言的描寫齊頭並進，表達出她情感的深厚和內心的敏感。她最後轉身離開，並非她害羞或者生氣，而是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再需要他更多的話語，因為她早已經將內心最寶貴的東西交給了寶玉，而她發現自己也終於收穫了人世間最寶貴的東西。

寶黛二人訴肺腑這一段之是中國文學史上震古爍今的一筆，其震撼不僅在於它的文學技法（多條線索的鋪墊，明線暗線的交錯，語言和心理描寫的並進，補敘插敘的手法），更在於寶黛二人的所體現出來的情感高度和深度。

寶玉和黛玉的愛，不是露水情緣，也不僅是小兒女的青澀初戀，而是睡里夢裡都忘不了彼此，是活著便一處活著，死了便一起化煙化灰；是已經明白了「無可雲證，是立足境，無立足境，是方乾淨」之後，依然還要「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之後依然在雪地上跳動的火苗和雪地下紮根的春草，是在青春的炎夏里長出的果實，會在畢生的回憶中都散發著清冷幽香。這種愛甚至超越了男女之愛，成為了一種高深莫測的知己之情，一種全方位的靈魂之愛，一種絕對純凈的精神共鳴。

盛夏的危局

值得注意的是，在訴肺腑之後，馬上浮現出三條令人不安的情節線索。

其一：襲人想要阻礙寶黛之愛。襲人的又驚又怕的話語和想要避免寶黛二人不才之事的心理活動都呈現在了明面上，而後與王夫人的談話也明寫了她的處理方法（想要寶玉搬出大觀園）；

其二：寶釵暗中偷聽或湊巧聽見寶玉的話。寶釵在黛玉寶玉先後離場後突然出現，而且她說寶玉「說話越發沒了經緯」，似乎暗示她已經聽到了寶玉的話。但寶釵將採取何種行動，以及對她的內心有何觸動，作者沒有明寫，估計八十回後才會有相關情節呈現；

其三：金釧跳井自盡。金釧的故事線再次浮出，並且以死亡為結局，既營造了緊張不安的氣氛，又彷彿預示寶黛之情也前途未卜，陰雲密布，終將以悲劇收場。

縱觀紅樓夢全書，寶黛之愛是整個故事非常重要的內核，因為眾多的悲劇都是圍繞著這段戀情而產生。寶玉黛玉的悲情命運已經註定，但其演變過程的細節卻未可知，只能從前文的伏線來推斷。難以想像，懷揣著這樣真摯熱烈的感情，黛玉是帶著怎樣的委屈傷懷和無奈，讓她的淚珠在冬夏輪轉中消耗殆盡後，才死別她最愛的人。而黛玉死後，寶玉終不忘的人成為了遙遠的世外仙姝後，他又是如何的心灰意冷，看破紅塵，最後懸崖撒手。

在紅樓夢多個回目中，其實都明寫或暗示了很多阻礙寶黛戀情的力量：

賈元春，王夫人勢力：元妃對寶釵更加看好是有多處暗示的，給寶玉和寶釵同樣的賞賜，去掉紅香綠玉，又說既有花漵（反切為薛），何必蓼汀（反切為林）等話；

趙姨娘，賈環勢力：趙姨娘和賈環對寶玉的妒忌十分明顯，誣陷黛玉寶玉有不才之事以毀掉寶玉符合他們的利益；

薛寶釵，薛姨媽勢力：暫不論寶釵本人如何對待寶黛之情，薛寶釵的存在本身就構成了對寶黛戀情的最大威脅。至於薛家母女對寶黛之情的態度，個人認為是不支持也不反對，不會以此陷害寶玉黛玉，但也不會為之出頭。其實寶釵母女對寶黛之情已經足夠了解，如果他們能出面促成寶黛的婚姻，則黛玉，寶玉，寶釵的悲劇或可避免。

襲人勢力：襲人雖為丫鬟，但其力量不可小覷，而且她也有心阻礙寶玉和黛玉發生「不才之事」。襲人與寶玉的關係非同一般，其對寶玉頗有影響力，也深知寶黛之情。同時，王夫人器重襲人，薛寶釵也賞識襲人。如果襲人有心破壞寶黛戀情，則王夫人寶釵襲人三股勢力合流（王夫人從高處打壓，襲人提供情報細節，寶釵作為婚姻選擇，更可怕的是，趙姨娘成為導火索），縱使史太君有意維護（雖然疼寶玉黛玉，但不一定能左右大局，晴雯被逐事件可見一斑），縱使王熙鳳有意促成（王熙鳳促進寶黛婚姻符合其利益，不贅述，但影響力仍有限，關鍵時刻會根據時勢以自保為先，參見賈赦討要鴛鴦和抄檢大觀園時鳳姐的反應），寶黛之愛也勢必會如危浪孤舟，急風獨雁，傾覆隕落，在所難免。

其他勢力：賈府是大廈將傾，最終會被抄家覆滅。外部有多股勢力會促成賈府之敗，而落井下石之輩則更多。所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賈府最終促成了寶黛婚姻，但賈府敗落後，賈府眾人必定獲罪，必定生活潦倒。黛玉，寶釵等人終將還是難逃薄命二字，所謂瀟湘妃子，所謂蘅蕪君，都不是圓滿之人的稱謂。

寶玉黛玉的愛情很美好，但這樣美好的愛情最後卻不得善終，實在令人扼腕。曹雪芹花費大量心血塑造了這種至純至美的愛情，最後又讓它化成煙灰，遁於無形，其對青春年華的懷念，對社會和時代的控訴就穿越時間的洪流和書本的維度撲面而來。

結語

相隔數百年，我們也許很難體會寶玉黛玉愛情中的美好和糾結，很難明白他們的大膽和叛逆所體現的超前和可貴，很難明白兩方舊帕，一盞玻璃繡球燈，一隻菱花小鏡子背後所蘊含的溫情與浪漫。但我們應該明白，曹雪芹所寫的紅樓夢不僅是在控訴社會，抒發辛酸，還緬懷與歌頌了即使在風刀霜劍中依然綻放的愛情和人性之花。正是這些人性之花，才讓紅樓夢經久不衰，歷久彌新。

也許無論是林黛玉還是賈寶玉，他們就算知道了各自最後的悲劇，也還是會一如既往的愛著彼此；

白茫茫一片大地又如何，畢竟已經有過春花燦爛；

烈日炙烤暑氣蒸騰又如何，盛夏的果實依然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