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如葯

1、

鎮中有一女子，自幼能歌善舞，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

她模樣生的俊俏，身段也別緻，同齡青年免不了對其心生愛慕。

才年方豆蔻，便引來提親者踏破門欄，如過江之鯽般前赴後繼。

然姑娘從不對誰另眼相加，反而終日鬱鬱寡歡，不見歡欣。

父母愛女心切，尋了鎮上的郎中把脈問詢一番後，仍無計可施。

直到，少年牽一頭騾子，背書箱，倒提一把破傘行至鎮中。

他身無分文，欲尋覓歇腳之地時，卻不料在橋頭與姑娘失足相撞。

姑娘受驚之下，懷中布匹脫手而飛，飄散成漫天紅綾。

少年呆愣中，只看見一張憔悴面容，似曾相識。

心心念念，再無赴京趕考的急切。

卻怎奈臉皮甚薄，不敢上前與姑娘答話，只好楞在原地，像傻了一樣。

姑娘捂著嘴，邊彎腰撿起散落的紅布，邊柔聲問：「公子無妨吧？」

「啊？」少年反應過來，連忙鬆開韁繩，躬身幫著姑娘拾布。

此後，二人相顧無言，萍水相逢，又是路人，姑娘略表歉意後，便率先離去。

少年站在橋頭，牽起騾子，回首尋望。

只見行人絡繹，腳步匆匆，徒留鬧市喧嘩，再無窈窕倩影。

2、

少年姓方，蝸居南山之中一落魄書生。

他自小善作詩詞，又寫的一手好字，但耐不住旁人慫恿，才沒頭沒腦的踏上趕考之路，一心一意想著金榜提名，怎料行至半路，本就不多的盤纏便所剩無幾。

連日奔波勞碌下，他既餓又累，小鎮雖小，卻讓他徒生悲涼，心無所屬。

入夜時分，少年牽著騾子在街邊落腳，掏出一塊干餅，掰去一半遞進騾子口中，又就著風艱難啃下另一半。

月華皎潔，映照萬家燈火，稀聽百姓歡聲笑語間，少年捶胸自怨：

「考個茄子啊考，還不如在山裡再攢兩年錢呢，哎，傻啊！」

話音方落，只見一根木棍從天而降，悶響過後，少年捂著腦袋仰天哽咽：

「老天爺，非要如此待我？」

一個「我」字剛剛脫口，又是一棍凌然砸下。

少年雙手捂頭，憤然起身，抬頭望去，只見憑欄處，竟是白天相遇的姑娘。

她神色慌張，伸出一雙纖細小手，正奮力拖著缺了支撐的窗戶。

少年凝望著那張憂鬱俏臉，滿心哀怨立時化作一汪柔水。

「哎呀，公子無妨吧？」

姑娘探出粉雕玉琢的俏臉，慌忙俯身下望。

方公子啃著半塊干餅，獃獃仰頭，與姑娘木然對視。

許久，他口中含糊不清，顫巍巍吐出一個字：

「疼。。。」

3、

「小女子姓文名姝，這廂有禮了，還望公子莫要怪罪。」

廂房裡，文姝姑娘微微施了個萬福。

方公子低頭看著雙腳泥濘，顯得有些拘束。

他擺擺手，打量著房中擺設，微笑說：「無妨，姑娘不必自責，你又不是故意為之。」

「謝公子寬宏大量。」文姝再施一禮，轉身端起一盞茶，遞到方公子面前。

方公子手足無措，剛要接過，卻不料腳上一滑，踩踏著泥屑撲身向前。

而後，重重撲在文姝身上。

只此一瞬，嬌呼聲劃破夜空，直震得方圓五里內皆有所耳聞。

文父文母雙雙前來，推門而入後，立即愣在當場。

只見文姝滿面桃花，身上壓著一人。

那人雙腳泥濘，面露驚慌，蓬頭亂髮間，更是顯的落魄至極，不細看，竟與那偷雞摸狗的小蟊賊有幾分類似。

文父當即大怒，沖身後家丁一揮手，憤而咆哮：

「來啊，將這廝給我擒了！」

方公子還未回神，就被幾雙大手抬離地面。

他驚魂未定中，只覺得鼻前縈繞，久久不散。

不由的咧起嘴，痴傻憨笑：

「真香~」

4、

翌日。

「你說你是赴京趕考的書生，那你好端端的，怎會出現在我閨女房中？」

文父一把拍在桌子上，直震得茶碗響徹不停。

方公子低頭站在堂屋中央，滿面愁容，不知如何開口。

文姝卻上前一步，恭聲向文父解釋：「父親，女兒昨夜關窗時，不小心將木杆掉落窗外，接連兩次都砸在方公子頭頂，為表歉意，這才邀公子入屋賠罪，您和母親都睡了，我也就沒敢去請示，所以。。」

「夠了！」文父怒拍方桌，第二次震得茶碗響徹不停。

他又盯著文姝，厲聲斥責：「女孩子家家的，大半夜讓陌生男子進屋，成何體統？！」

方公子看著清茶滴滴灑出，不覺咽了口唾沫，口渴得愈發厲害。

畢竟在柴房中被關了一夜，滴水未飲。。

文姝躬身認錯，忙不迭的退後。

方公子剛要出口解釋，卻聽文父再問：「那我問你，家在何方啊？」

方公子畢恭畢敬的回答：「小生是南山人士，乃一介鄉野窮書生。」

文父點點頭，竟忽然怒瞪一雙銅鈴大眼，喝道：「又為何會坐在我閨女的窗檯下，從實招來！」

方公子略作沉思，怯懦說：「小人本是赴京趕考，途徑寶地，苦無銀兩不得投宿客棧，勞累之下便在院外小坐，這才擾了小姐清夢，還望大人莫要責罰，實屬意外之舉。」

文父聽了這話，面露瞭然，隨即又嘆氣道：「哎，你說你們這些人，整天想著考取功名，卻不掂量掂量身家，那狀元郎，豈是爾等說考就能考上的？」

方公子忽而抬頭，直視文父的眼神中，再無怯懦，反而堅定說：

「旁人我不知道，但於我而言，此生若不得狀元郎，誓不還鄉！」

「哦？」文父饒有興緻的挑眉，「倒有幾分志氣。」

文姝站在一旁，看著面前寒酸至極的方公子。

他在昨晚反抗中，掙掉了一隻鞋，此刻裸著一隻腳，又滿臉泥污，頭髮散亂，活脫脫成了乞丐登門，哪有半分書生該有的風流倜儻。

由上而下打量一番，文姝不禁啞然失笑。

可這一笑，卻不得了。

當真不得了。

先是文父，瞠目結舌。

又是文母，面露驚詫。

再是方生，呆若木雞。

他只覺姑娘笑顏脫俗，乃平生僅見。

文母與文父不可思議的對視一眼，再望向形如乞丐的方公子，如同看一味可治百病的靈藥。

不禁脫口而出道：

「我女有救了！」

5、

自那日後，方公子便在文府中安頓下來。

說是安頓，倒不如說是被強行擄掠。

門不能出，牆不能翻，終日被困守在文府中，好似一隻圈養的猴子。

此舉無他，自然是文父二老為了醫治小女的心病。

逗她笑。

可好端端的方公子，卻被整慘咯。

今兒個不是扮成乞丐，就是扮成失心瘋。

明兒個不是滿園被狗追，就是追著狗哈哈大笑。

總而言之，為了能讓文姝笑，方公子夥同文父文母，可謂是使勁渾身解數。

文姝姑娘倒也配合，憔悴面容漸漸轉為滋潤，氣色日復康健。

這日，方公子照常扮傻，卻在將臉上塗抹油彩後，碰到神秘兮兮的方小姐。

「公子，小女自覺差不多了，你不是急著赴京趕考，還是快些去吧。」

文姝苦笑著低頭，不敢多看方公子臉上的油妝。

方公子抹去鼻子上的胭脂，訕訕搖頭道：「無妨，我再多待幾日，您二老可說了，到我出發時，會資助我一些盤纏。」

文姝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些銀兩，遞於方公子說：「這是小女一點心意，還望公子笑納。」

怎料方公子猛然揮手，略有不悅道：「姑娘把我方某當什麼人了？！姑娘這般贈銀，叫我甚是難堪，原來我方某人在姑娘眼中，真如乞丐一樣么？！」

說罷，被傷了自尊的方公子拂袖離去，徑直跑到後院，帶著滿面油彩牽起騾子，任由文姝在身後如何追喊，都未曾回頭。

他哭喊著，奔走在人潮洶湧的街上，失心瘋般大喊：

「我不是乞丐，為何，為何啊？！」

路人紛紛為之側目，更有人對這一人一騾指指點點，掩嘴竊笑。

直到衝出鎮外，方公子雙肩顫抖著，牽騾而停。

他回頭望向過眼長街，人來人往中，再不見文姝倩影。

頃刻間，淚流滿面。

6、

此後，方公子重回落魄書生，牽一匹瘦騾，餐風露雨，艱難行至皇城。

他只記得文姝贈銀時的舉動，心心念念，不曾有一刻安穩。

以己執拗，廢寢忘食，苦讀詩書，終不負努力，金榜提名。

時年方公子衣錦還鄉，仍不忘瘦騾相伴之恩，找人在身後牽繩而隨。

他坐騎高頭大馬，戴紅花，靜嘆當年一路辛疾，不知不覺間，重回梨陽小鎮。

橋頭上，正值傍晚。

柳月勾住半邊天，恰似寒風過境，吹退漫天紅霞。

方公子猶記得那年橋頭相撞，再回憶文府中扮傻引文姝而笑，只覺得個中曲折，荒唐萬分。

敲鑼打鼓的馬隊行至橋頭，但見狀元郎勒繩而止，眾人紛紛心生驚疑。

馬夫還未來得及詢問，就聽方公子長嘆一聲，面露悵然，自言自語：「也不知你的心病怎樣了？」

話音方落，橋下行來一葉扁舟。

有婀娜佳人立於船頭，手中持一柄縫補多次的破傘，嫣然而立。

她的身後，正坐著一名四五歲大的孩童，嘻嘻哈哈揮舞著一支毛筆，自得其樂。

只此一瞬，方公子心神搖曳。

他囁喏著雙唇，失聲輕喚：「文姝。。」

水流湍湍，載著兩人漸行漸遠。

方公子聽著縈繞耳邊的孩童笑聲，心如刀絞。

再抬頭，淚眼朦朧。

7、

遠處，文姝默然不語，攤開掌心，露出半截撐窗的木棍。

她眼角噙淚，兀自痴笑，自言自語：

「真的很疼嗎？」

身後孩童奶里奶氣的問：「姐姐，疼什麼？」

「大人之間的事。」文姝微微一笑，「你不懂。」

「哦，那一會兒到了書院，我給你唱歌，你昨天教我的，我可都會唱了~」

孩童拍著手，忍不住的歡欣雀躍。

文姝點點頭，剛把木棍收回懷裡，卻聽見嘩嘩流水聲由船後響起。

如鯨吞水，大有愈演愈烈之勢。

文姝連忙望去，卻在轉頭的剎那間，啞然失笑。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還。

更不見，狀元郎騎騾游水，引路人驚呼不斷。

那騾子似有了靈性，在深僅過膝的小河中，猶如一匹奇駿。

但見背上一人，帽差宮花，滿面油彩，如同失心瘋般放聲哭喊：

「文姝，我回來了，是我啊！」

文姝站在橋頭，不顧身後孩童的驚恐眼神，笑的花枝亂顫。

她一手扶腰，一手撐傘，流著淚，佯裝莫名的開口問：

「你是何人？」

狀元郎扯著嗓子，狼狽呼喊：

「小生，小生本是南山落魄書生，而今，而今。。」

他說到這，身下忽然一沉，想必是騾子踩到河底的石頭，連跟著人仰騾翻，濺起一陣水花。

片刻後，身披紅袍的狀元郎浮出水來。

不經意間，又被受驚的騾子一蹄踩在頭上。

於是他捂著腦袋，面朝笑成淚人兒的文姝，忘情呼喊：

「疼啊！」

話音未落，兩人相視一笑。

只聽那孩童搖頭晃腦，坐在船中清唱：

有子如葯能醫心。

願他歸來早。

中狀元，著紅袍。

帽插宮花好。

好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