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魚

一

湖裡住了個妖怪，有風的時候他會出來看看。

這妖怪是條鯉魚精，深居湖底千年修行只為有朝一日得遇風雲便化龍，所以一旦起風，它便會從水面冒頭。

看湖天一色，聽風起雨落。

直到前段時間，它一如既往的探頭出湖面，卻見一葉扁舟順風而盪，舟上紅衣紅裙飄飄，如瀑長發盈空，猶如一朵盛開的海棠花。

妖怪沒讀過書，不知道該用什麼辭彙形容她的美，不過它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於是它一擺魚尾，當即有巨浪排空，舟晃人落水。

當那朵海棠花精疲力盡的攀回舟上，望著她那雙平靜到猶如大湖一般倒映整片世界的雙眸以及.......渾身濕透前凸後翹的曲線，大魚知道自己。

硬了。

二

那姑娘人如海棠，名叫海棠。

每當有風起，她便會順風盪著小舟出湖尋找。

村子裡有個傳說，這湖裡住了個妖怪，有風的時候他會出來看看。

她心想，既然是妖怪，那便有法力，只要有法力，就能救人一命。

挺好一姑娘，就是腦子不好使。村裡人都這麼說。

那天風日晴朗，卻突起大浪。海棠心想，這事看來有譜。

於是每當有風的時候，有小舟出湖，有大魚游弋。

這世間，許多謊言能欺騙姑娘，唯有暗戀的目光最無法掩藏，哪怕藏身背後，姑娘也會將一切洞悉。

三

那夜，一向平靜的大湖上突然風雲匯聚，電閃雷鳴。

風捲起濁浪騰空而起，猶如一堵堵城牆聳入夜空，又轟然倒塌，濺起萬朵水花。

妖怪深知千年等待只為今日，便從湖裡一躍而起，躍過巨浪風雨，向高天擺尾搖曳而去——那裡，有龍門隱現，有雷霆轟鳴。

天劫的浩大聲勢引來了十里八鄉的群眾們圍觀。

大家都很興奮，站在岸邊議論紛紛，哎喲我去好大一條魚。

在天空與雷劫搏鬥的大魚被看得惱羞成怒，張口一吐便是一道水龍張牙舞爪朝岸邊撲了過去。

但水龍剛飛至岸邊，卻轟然潰滅。

只因在一群嚇得屁滾尿流的群眾中，海棠一襲紅裙佇立風雨面色冷淡的看著他......磕著瓜子。

「算了，乾脆不成龍了，做人算了。」大魚抬頭看了看滾滾雷霆。

就這麼一失神，有天雷轟然落在他身上。大魚慘叫一聲，被劈了下去。

雲不散，天依然暗。

如晦風雨中，那抹嬌艷的紅縱身投入湖中。

四

皮焦肉爛的大魚在湖中浮浮沉沉，海棠在風浪中奮力朝他游去。

許是風浪太大，海棠漸漸沒了氣力，頭臉沒入水中不斷撲騰。

大魚在遠處虛弱的看著，心想：你瞎幾把唬誰呢？每天出湖採蓮打魚在水裡老娘濕身少年狂，當我沒看見啊？

這麼想著想著，自己卻翻了肚。

當大魚醒來後，已是夕陽燃燒，湖天一色。

海棠趴在小舟欄上疲倦的睡了過去，几絲耳發散在臉頰，隨著微風輕輕飄動。

大魚忍不住吻了她。

海棠咯咯笑醒。

養傷的這段日子，海棠每天會帶著自己做的食物來喂它。

海棠看起來秀色可餐，做的食物卻是不折不扣的黑暗料理，大魚每天苦著臉吞下，做人的心思卻愈發強烈。

五

這天，海棠帶著自己新創新的黑暗料理駕著小舟來到湖心，卻不見大魚蹤影。

正焦急四顧呢，突然一名青年從湖裡探出頭，笑嘻嘻問道：「姑娘，找誰呢？」

海棠臉色刷一下就冷了，沒有理他，繼續尋找著大魚的蹤影。

青年說：「你每天做的食物可真難吃。」

海棠當即怔住，看著他問道：「神仙？」

青年搖頭。

「妖怪？」

青年也搖頭。

海棠有些生氣：「那你是什麼？」

青年黯然道：「一個殘缺的男人。」

青年從水裡一躍而起，夕陽下，金色的魚尾閃動著奪目的光芒。

化龍不成，做人也不成，大魚有些心塞。

海棠看著他強健的男性體魄下得奇異魚尾，啐了一口，罵道：「倒是有一張好嘴。」

「過來。」海棠命令道。

大魚乖乖聽話。

「跟我回家。」

六

海棠屋裡有個特別大的水缸，如今自然成了大魚的安身之所。

一個村子沒有秘密，非議隨之而來。

但海棠沒有在乎這些，每天日出而作，日落回家跟大魚逗樂。

兩人就這麼沒羞沒臊的生活在一起。

大魚故意問她：「再不嫁人你可就嫁不出去了。」

海棠也不理他，只是抱膝看著陋屋外的皎潔月光。

海棠一出生便有先天重病，大夫斷言她活不過二十歲。早些年父母還活著的時候，四處為她求醫問葯搞得家徒四壁，而今，她十九歲了。

找大魚本想是救自己一命，而如今大魚渡劫不成功力大損，又豈能再為自己耗費修為？

海棠想著心事，覺得自己就這麼死去也沒什麼，至少這段日子確實過得很開心。

大魚不傻，早已發現海棠先天有缺。便暗地裡用自己的修為一點點為海棠養身續命。

自己卻日漸虛弱。

七

歲月無聲，不知不覺海棠與大魚已相伴三年。

這一年，天下鬧了旱災，接著又起蝗災，一時間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老百姓慘到什麼程度呢？

連官老爺們都不忍心，含著熱淚只貪墨了七成賑災糧食。

村子裡早就十室九空，海棠每天早早出門採摘野菜搜刮糧食，卻依舊食不果腹。

大魚是成了精的妖怪，可以不食五穀，海棠卻不行，眼看形銷骨立只剩等死了。

那日海棠在家餓暈了過去，大魚用自己僅剩的修為為她續命

待海棠醒來，大魚已化為原形，在水缸看著她。

海棠餓得奄奄一息，強撐著身體走過去問他：「值得嗎？」

大魚口吐人言：「為了愛，值得。」

海棠問：「那你知道愛的最高境界是什麼嗎？」

大魚茫然。

海棠卻冷冷的說：「是犧牲。」

說罷，操起菜刀剁了下去。

當晚，小屋裡有濃濃的魚香飄蕩十里，苟延殘喘的附近群眾靠此精華僥倖熬過災年。

多年後，海棠病故。感恩戴德的人們為她修建了一座廟，生生世世祭拜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