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觀美國大選的幾點雜感

文 | 劉洞宇

熱情

國人，尤其是信息四通八達，不用在生存問題上焦頭爛額的中產和城市小資們，對2016年的美國總統大選爆發了驚世駭俗的巨大熱情。

我時常想，當諸位在力挺某位候選人並極力抵制另一位的時候，大家到底在較真什麼？

一篇篇檄文，如投槍，如匕首，真是刺向敵人心臟。直接利益相關的華人華僑和經貿往來人士畢竟少，硬要道破，——我想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是不是更多在找一種價值觀的投影。或者說，一個更接近自己政治認知的代言人——甚至有時不得不因此「兩害取其輕」。

還有個原因：大概由於選情過於美劇化（實在抬舉了《紙牌屋》編劇貧瘠的想像力），我們不由自主產生了劇情代入感。像追某些犯罪劇一樣，大家總希望孤膽英雄可以力挽狂瀾，希望體制被戲弄和挑戰，而妖魔鬼怪們會在最後一集墜入深淵，永世不得翻身。

亞里士多德早就說了，人是天生的政治動物。所以，不管怎樣有一件事總是好的：

長時間以來大家議論政治（乃至希望當家作主）的壓抑情感，以一種虛擬現實感極強的「雲參政」得到宣發了。

一個孤立主義者的「孤立」

不論你支持哪一方，都不得不承認一個基本事實。希拉里-柯林頓，這位前國務卿和歷史上首位擁有公職的第一夫人，手裡握有了不可計量的政治資源——這是身為地產大亨和娛樂明星的實幹家唐納德-川普完全比不了的。

希拉里團隊一路走來，精打細算博取著少數族裔的同情，高唱族群融合和資本全球化的西式紅歌，贏得了傳統美國選舉需要爭取的幾乎一切勢力：

從上層精英到政府部門，從資本權貴社會名流到高校和學術圈，從華爾街到矽谷（高管站川普甚至影響職位），再到幾乎全部主流媒體（乃至GOP大本營福克斯，以及眾新興社交媒體）。

誰在為川普背書，站台，發聲？

大部分時間，是他自己，在獨唱。

甚至黨內大佬都一個接一個離他而去。

（——所以我們看到在投票日最後關頭，這位倔強的70歲老頭，還扛著疲憊，連夜東奔西跑開rally。）

得道不會寡助

老實講，川普收穫了不少「助攻」。

比如FBI主管James Comey抗住上級DOJ壓力撲朔迷離的反水。比如檢察官Preet Bharara克服萬難調查柯林頓基金會的正義之舉。比如豬隊友Anthony Weiner永遠管不住的下半身。比如其他一些更隱晦離奇的傳聞......我們甚至要在功勞簿上給4chan網狂熱的陰謀論者記上一筆。

當然了。WikiLeaks創始人朱利安-阿桑奇，更是功不可沒。他公布的郵件和信息，從DNCleak到Podesta Emails，幾乎憑一己之力幾次撼動了大選的走勢，為川普贏得喘息之機。

——「Look, one of the best attributes of human beings is that theyre adaptable; one of the worst attributes of human beings is they are adaptable.」多少看到了柯林頓一系醜惡嘴臉的人，感激敬佩這位藏身厄瓜多駐英國大使館，已經很久沒見到陽光的黑客羅賓漢。

是的。即使傳統媒體鋪天的濾網避重就輕指鹿為馬——媒體精英不懈地將希拉里醜聞輕描淡寫成「使用了私人郵箱，刪除了部分郵件」；抓著川普的瘋人瘋語長篇累牘大做文章；CNN主持人Chris Cuomo竟宣稱「看WikiLeaks違法」。

即使自由互聯網的新貴也沆瀣一氣悉數從命——Google搜索結果被人為控制；臉書treading推特hashtag接二連三被壓下。

即使太多美國人抱持著自大的「我們有民主選舉和黨派競爭，所以我們身處一個信息自由和真相的國度」的思維慣性和幻覺——這大大拉低了他們的真偽辨識能力。

但阿桑奇和他積累了十年信譽的WikiLeaks守到了最後一刻。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也真切地改變了很多人的看法。他沒有像Comey一樣被「從腦袋後面開17槍自殺（shoot myself in the back of the head 17 times）」嚇住。他完成了使命。

最後——最浩大的助攻，歸根結底來自燈塔國的人民自己。

他們開始不聽官僚的巧舌如簧，他們不怕dead lives matters，他們不顧所謂diversity的政治大義。那些中下層的白人工人，那些對華盛頓失望透頂的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那些凋敝工業城鎮里被諷為納粹（中文互聯網叫川衛兵？）的保守派，他們走出家門投票了。

他們都是真實存在卻從未被寫進歷史的「沉默的大多數」。

（阿米什人乘馬車去投票支持川普。有人開玩笑說，這是一個比希拉里的死人票眾更沉寂的群體。）

制度，大勢

這次大選，到最後一刻，不僅不會因為其顛覆和戲劇性讓「民主」二字蒙羞，反而讓我們感嘆，讓我們對這片土地肅然起敬。任何國家，任何時代，都有豺狼當道，都是肉食者鄙，而優越的制度竟然真的可以童話般把一個國家從萬丈深淵邊上拉一把起來。

美利堅未來國運如何，我們不知道；正義能得到多少伸張，我們也不知道。但民主制度的自我糾正能力（對腐敗大政府擴張和全球化失控的制動；對用金錢買下的媒體和精英的誓死反撲），我們都看到了。

當然另一面：是時勢造了英雄，而不是英雄造就時勢。

——這一歷史鐵律，英國脫歐公投的黑天鵝事件應驗了一次，川普得到多數選舉人票勝出又應驗了一次。

希拉里的滔天權勢，她的野心，她一切伎倆和手腕，以及追隨者們自欺式的傲慢，不可一世，在過去十多個月都儼然一副老哥穩的扮相。然而——野心家封得了口，殺得了人，瞞天過海，卻反不了浩浩蕩蕩全球保守右傾的大勢。結局？結局就是不可一世的野心家和她的民主黨90年來第一次丟了參議院，丟了眾議院，丟了覬覦已久的總統寶座。

實幹興邦派的川普，披著英勇的鎧甲和一頭亂髮，引發了一場「意識形態的和選舉的革命」。

英雄不需要the establishment站台，不需要摧眉折腰歌功頌德，英雄從來不講多少政治正確。英雄只是順勢而起，救人於水火，所謂歷史的進程。不是我要當主席，是人民選我當主席。

「I』m not a politician, and have never wanted to be one. But when I saw the trouble our country was in, I knew I couldn』t stand by and watch any longer. Our country has been so good to me, I love our country, I felt I had to act.」

川普自掏腰包競選。川普在charity dinner被紐約名流極盡嘲諷。川普在內華達疑似遇險。川普從農村包圍城市。川普滿是激情。川普一頭亂髮。30年前風華正茂的川普有一顆赤子之心，他說只有國家需要的時候，他才會挺身而出。於是時候到了。

——味道夠，戲碼足。

（1990年4月1日，川普搭乘私人飛機前往探望艾滋病患者里安懷特。參考見）

川普總統抵達忠實於他的白宮

這次大選，FiveThirtyEight等專業預測機構的民調數據全部錯得離譜。NYT、ABC、CNN等主流媒體掩耳盜鈴的利好預測全部錯得離譜。就連國內眾媒體和社交平台也沒誰敢拍著胸脯說川普會得到足夠的支援。

北京時間11月9號午後，PA翻紅，希拉里投子認負，知乎......成了最大贏家。——按我在某評論區的說法：再也不會有知乎和quora孰高孰低的爭論了，這簡直是知乎奠定歷史地位的一戰。

不過，川普支持者也要丟掉幻想。我們可以歡呼「邪不壓正」，可以感動於他鏗鏘的葛底斯堡百日宣言，可以相信這位70歲老人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雄心壯志；但建制派的力量永遠不會消失（#HillaryForPrison會有後文嗎？）；入主白宮後電車難題式的利益權衡會一直折磨著川普和這個國家；新政府也實在難以兌現那些競技場上的空頭支票。——這位毫無從政經驗的新總統能在撕裂的美國施展多少拳腳，留下多少legacy，是個未知數。

川普的反對者，我知道他們日子不好過，今天就在各大街頭遊行示威，開互助會meeting傾訴苦惱，說美利堅世風日下國將不國，甚至把加拿大移民網站擠癱瘓了。真有那麼糟糕嗎？以至於還有人在假話真說地重提那個「美國歷史上最後一任總統」的黑色玩笑。（......不過川普兒子艾瑞克-川普還真有點總統范兒。）

有多少不姓趙的美國中產真以為自己和趙老爺同姓？

有多少悲觀是左派們幻想出來的？

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