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一起讀(93)：《三體》，當末日來臨

這幾天看了《三體》，很好看，現在來聊聊，有劇透，沒讀過的朋友請慎重。

另外提醒一句，因為《三體》小說本身就黑暗壓抑，這篇的內容可能會引起部分讀者不適，請見諒。

非常多讀者討厭程心，聖母這兩個字成了伴隨她的標籤，不是誇讚，是嘲諷，還有更難聽的，我就不說了。我看到這些的時候，很驚訝。

在我看來她只是順應自己的價值觀做了價值判斷，在全人類面臨絕境的時候，原則和生命不能兼得，她替全人類做出了放棄生命的選擇，她有這個資格嗎？有。是全人類選了她，讓她來做選擇的。

她的這個價值判斷，在絕大多數人看來是愚蠢的，他們的判斷基於一個前提，即在全人類面臨絕境的情況下，生命比原則更重要，但這個前提命題，得到過證明嗎？沒有。功利主義的道德和義務論的道德，本來就是個難解的哲學問題，電車難題是其中簡單的一例。

儘管我也認同，在絕境中應該放棄原則保留生命，但我尊重持相反觀點的人。儘管絕大多數人和我是相同看法，但命題的真假不是由人數決定的。

如果說人數，恰恰是佔了絕大多數的人類，投票選了程心，在命和安逸之間，他們選了後者，在生死關頭，程心的選擇，就是他們的選擇。

如果說保留原則放棄生命是錯，那程心的確有錯，但她的錯，只佔幾十億分之一，她只是雪崩中的一片雪花，儘管這片雪花更顯眼。其他那些跟著死的雪花，說句不客氣的，他們活該。人，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哪怕是通過代表做出的間接選擇。

不活該的，也許只有羅輯，維德，AA，其他持劍者候選人，等寥寥數人，這些人，都被那些活該死的人，坑了。

你們選出了人，又抱怨她的決定，你們早幹什麼去了？

三部《三體》，對愚蠢民眾的描寫，比比皆是，我們的英雄們，不僅在對抗強大的敵人，同時要對抗這些坑人的隊友。

東方延緒那句「我們一起下地獄」讓我非常感動，既無情，又深情，這句話的本質是，她宣布放棄自己作為人的身份，永不回頭。

再也無法返航。那裡不是家。

天堂和地獄只在一線之間，程心縮回了腳，保住了自己的原則，而東方勇敢地踏了過去。

她們都將要背負千夫所指的命運，承擔超越死亡的痛苦，她們都是罪有應得，但是什麼把她們推到了那個位置？

命運對東方是仁慈的，給了她一個解脫，雖然活下去的不是她而是同伴，但沒關係，都一樣。

而程心要帶著永世不得安寧的詛咒活下去，她不是怕死，這樣活著比死更可怕，她選擇活下去。

讓我非常震撼的，是羅輯程心交接持劍人身份的瞬間，藏匿已久的六粒水滴的全力加速和發動攻擊，毫無保留，毫不猶豫。

半個世紀的隱忍，到該出手的時候，一秒鐘都不耽擱，何等算計，何等忍耐，何等決斷，何等執行。

隱而不發，謂之厚，發而無顧忌，謂之黑！

透明的信息，碾壓的實力，面對這樣的敵人，民眾竟然抱有奇怪的信心，認為戰爭永不來臨。命都不要，就要安逸。

政治就是人心，在政治面前，除了合格的政治家，人人都是蠢人。政治就是蠢人之心。天下歸心就是蠢人擁護。

程心之所以能一而再地改變歷史，是因為她身後的擁護者之強大，連鐵漢維德都為之絕望。

敵人強大很可怕，更可怕的是你想要保護的人，一致同意讓你死。將軍百戰身名裂。我想起了袁崇煥。

《三體》整本書的主題，是人性的黑暗，是群氓的恐怖，是英雄在天意麵前的無助，什麼是天意，群氓就是天意。

所以章北海孤舟遠航，放棄了身後的一切，這裡不是家鄉，他人就是地獄。

當青銅時代號返航的時候，我就已看出這是陷阱，作者太擅長用突然的翻轉來寫世間的詭異，藉以震撼人心，但我不會震撼，我對人性的黑暗已太了解。

青銅時代號在最後時刻發出了警報，為自己的非人同胞留了一線生機。

失仁而後義。我被震撼了。潘多拉的魔盒雖然打開，我仍然相信希望。

在程心一次次因做出所謂聖母舉動而讓萬千讀者氣結的時候，我反而感到欣慰。

理性和科學的力量終將有盡頭，感謝程心，她仍然選擇去愛。

理性不是一切，科學不是一切，功利也不是一切，邏輯之外，還有價值，理性之外，還有道德，生死之外，還有愛。

科學不應成為宗教，科學之外還有其他。如果農場主和神槍手確實存在，是否楊冬就只有死路一條？

人人都會死亡，難道因此就不努力過好這一生？

如果世界終將毀滅，難道人們就不能在有生之年好好地堅持價值？

第三部的主角程心，其存在不是用於被批判，她的存在，代表了一個思路，不同於功利主義的思路。捨生，取義。

所以，一個像AA那樣聰明、敏捷、仗義的女孩，會對程心包容一切，不離不棄，生死與共。

雖然AA的價值觀與程心明顯不同，她的道德是功利的道德，是維德和章北海的道德，但她看得到程心的道德的價值。

在智子說有一部分人活下來總比沒有強的時候，程心心想，不一定。

所惡，有甚於死者。

可悲的是，群眾的價值觀不像程心的價值觀這樣穩定，選她的時候，他們有一種價值觀，恨她的時候，有另一種價值觀。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群氓能選擇你，群氓也能毀滅你。群氓像水，水之形，因地而制流，群氓之價值，因時而亂變。

程心低估了三體人翻臉的速度，也低估了選她的人類翻臉的速度。

我感謝她，她依然選擇信任。

所以，維德在最後投降了。有人說突兀違和，有人說程心自作多情。不。維德的投降就是為了程心。

全人類的生命，也比不上這個昔日下屬的信任，因為那所謂的全人類，都是些什麼東西。

維德早已絕望，程心的信任，是他能看到的最後的價值，那麼我的命，拿去吧，小姑娘，我沒騙你。

這是一種價值，失仁而後義的價值，青銅時代最後還惦記藍色天空，東方延緒寧可放棄人性也要陪伴章北海，我與世界格格不入，我只與你惺惺相惜。

為世界政府效力又怎樣，釋放古代兵器又怎樣，世界毀滅又怎樣，我只要草帽團的一行人，能夠揚帆起航。

程心的態度是全世界的態度，但程心的信任是來自她一個人的信任，維德拋棄了全世界，回報了這一個人。

維德沒有變，他始終是功利主義，之前，他認為全人類的生命，重於道德，現在，他認為這個女孩的信任，高於全人類的生命。僅此而已。

所以，羅輯也只是用眼神來責備，孩子，瞧你做了些什麼。

兩百年來世人對羅輯都是什麼態度，不用一一列舉，八個字足以形容，反覆無常，朝雲暮雨。

他遭遇了太多背叛和攻擊，做面壁人的五十年，也許是相對安寧的時間，人間已是墳墓，墳墓才是人間。最後，他去了冥王星。

他對理性，對博弈，對黑暗森林，已看得太清，對人性，對群氓，對人間地獄，也太過了解，他掄著棋盤和可怕的對手互砸，這時他看到一個女孩，驚懼地看著他們，手裡捏著一顆棋子：我只想好好下一盤棋。

下你的棋吧，孩子。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當羅輯舉槍對日，一個人脅迫兩個世界的時候，那是整個三部曲最帥的鏡頭。

他對全人類的生存毀滅很看重嗎？不，那顯然輕於庄顏的幾十年幸福生活，他的戰鬥，是保護家人的戰鬥。

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為了妻子和孩子，他拯救了整個世界。

然後他成為持劍人，守護整個世界，因為他的妻子和孩子，生活在世界之中，而作為持劍人的家屬，她們會過得很快樂。

庄顏是美人計嗎？

儘管見到了太多的陰暗和虛偽、冷酷和算計，我仍然選擇信任。

我相信純潔和真善美的存在，我相信愛情。

見過太多大奸大惡的歷史故事之後，就不那麼容易一驚一乍，反而是初次見到人性黑暗的小朋友會在驚懼之下如獲至寶，用之解釋一切。

我相信，庄顏除了對羅輯有些許隱瞞之外，一切都是真實的。

用自身經驗來懷疑她真假的讀者，別忘了羅輯的身份和大史的能力。

只要世上有一個這樣的人，大史就能把她帶來，難道你們悲觀到，認為世上一個這樣的人也沒有？朋友，這也是傲慢。

對著無知說我不知道的，是聰明人，對著無知說我知道的人，是傲慢人。知不知，知也，不知知，病也。

用聯合國的資源，在幾十億人里找一個人，與我們平日在生活里結交朋友，是完全不同的事，正如四維生命和三維生命的不同。

在更高的維度看來，低維的實體的局促一目了然，低維的實體卻很難理解高維的世界。

他只能看到高維實體在低維上的投影，並對那投影進行攻擊，對他來說，他已竭盡全力，用了最好的策略，儘管在高維看來，他是那麼可笑和不值一提。

我說的，是社區中一些網民，在現實中，他們和我們一樣是三維的人，但在思維上，他們可能只有有限的幾個維度，少於正常人的維度數量，姑且假設前者為2，後者為3吧。

他們反駁別人時，就只能將別人的三維觀點降維到二維（比如黑粉洗吹），然後在自己的二維世界使用技巧打擊那個二維的圖影，當覺得自己打贏了，他就宣布自己勝利。

朋友，在你興緻勃勃地攻擊我的影子並心滿意足地享受勝利喜悅的時候，你知道嗎，我只是不願意自殘大腦，減少一個思維的維度，來站到你的戰場上。

還有另一種人，他們維度不比正常人少，反而多一維，就是人身攻擊的維度。

他們知道，如果不人身攻擊，好好說道理，自己力量不夠，所以利用自己多一維度的優勢，進行降維攻擊，正常人因為遵守規則，所以無法反擊，一敗塗地。把討論看成戰爭，他們是對的。

理性討論規則？他們笑了：聖母程心啊，你不願意掄起棋盤，當然就活該挨打。

但是現在，並不是世界末日，如果說生命和原則放到天平上，還可以一較輕重的話，那放棄原則，獲得戰勝一個惡人的喜悅，實在划不來。

當然了，還有些人，比正常人少一些維度，同時又多出人身攻擊的維度，你如果在他缺失的維度上打擊他，他就用人身攻擊打回來，在圍觀群眾看來，場面上有來有回，但跟這種人纏鬥，有何趣味可言？

不同維度的生物，最好不要交流。能交流的條件，不止需要維度數量相同，也需要維度完全一樣。否則就是雞同鴨講，夏蟲語冰，浪費口舌。

價值也有千種萬種，活著是價值，原則也是價值，愛是價值，義氣也是價值，聰明是價值，善良也是價值，還有很多很多。

如果把別人的高維價值體系降維到你僅有的一個維度上，然後觀察對方是否不如你，這種勝負，是否太淺薄了呢？

是，你覺得活著比原則重要，我也這麼覺得，很多人都這麼覺得，這足夠證明這就是對的嗎，價值比較是靠人數來的嗎？程心不正是人們投票選出來的嗎？

章北海抗命了，萬眾歡呼，維德反叛失敗了，萬人扼腕。

歡呼和扼腕的卻只是書外的讀者，而不是書里的民眾。

「反正我們不能死，如果我們一定要死，那你們也不許活」，在人類的最後攻擊程心AA飛船的人，代表的不正是民眾的想法嗎？

是誰殺了維德，是誰讓章北海無家可歸，是誰把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羅輯推上審判台？是誰借程心的手，心存僥倖，棄劍投降？

當「自由平等博愛」被解釋成「要死一起死」，博弈是不是進入死局，人間是不是成為地獄？

黑暗森林，死神永生，整部《三體》小說，講的都是絕望。聖母程心，也許沒能帶來希望，但在守護原則方面，她的堅定無人能及。

儘管功利主義者會自動過濾掉原則這一維度，只看她在功利維度上的指標，謾罵道：蚯蚓，蟲子。

葉文潔的遭遇，比起全人類的毀滅，從功利角度看，微不足道。

報復的正義？那好心幫她養孩子的村民，又何辜被一起殺死？

說老實話吧，我們或多或少覺得，以葉文潔的遭遇，她選擇與全人類同歸於盡，可以理解。

全人類的生存，並非至高無上。

你們相不相信，如果程心在那個關鍵時刻，按下按鈕決定玉石俱焚，她將會遭遇民眾極為殘忍的對待，死無全屍？

說得不少了，下個結論吧。

如果世界確定遭遇了《三體》小說里的危機，該怎麼辦？

我的看法是，先嘗試建立全人類的集權政府，如果不可能實現，就發動世界大戰，打到只剩一個集權政府，再想辦法。

這才是有希望保存最多人的功利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