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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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搬來一個新房客，在觀察了幾天後，我們家陷入了一種不安的情緒中。那個時候我年齡還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我爸去修了總是漏水的水管，我媽也不在往窗外晾濕衣服了。

有一天晚上，門鈴突然響了，我離得近，就湊上去奶聲奶氣的問「誰呀。」聽到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回答「開門，我要回家了。」那個時候爸媽都在家，他們問我是什麼人，我就如實轉述。我媽卻壓低了聲音說「別開，你不要管他。」

我聽了話但卻有點好奇，媽媽叫我進她的房間，我爸轉身關上了房門，好像相信那薄薄的一層門板就能隔音似得。我爸說「你路過樓下的時候小心點。」我不明白，我媽解釋說「他是個醉漢，是個社會上的人。」

我覺得為什麼要這麼緊張呢？就問她「醉漢？就是喝醉了的人嗎？爸爸也經常喝醉呀。」我媽和我爸對視了一眼，我爸解釋說「那是因為爸爸是好人，壞人喝醉了會打你的，他們會發瘋。」

我又問「那為什麼他就是壞人呢？」我爸和我媽解釋不出來，兇巴巴的說記住就好。其實這些天家裡緊張的氛圍，也讓我小小的心裡有些不安，我點點頭。

第二天下樓的時候，我小心的觀察了一下，樓下的房門並不是緊鎖的，裡面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卻不讓人討厭。突然，房間里傳來腳步聲，一個頭髮及肩的的男人從玄關口路過。我嚇了一跳，匆匆忙忙的幾步跑下樓梯，我不知道他看到我沒有，但他真是個怪人。

後來幾天，我回家在院子里看到這個長發叔叔，在他不遠處有一隻大金毛，正甩著尾巴玩皮球。我媽不讓我玩狗的，但我實在是喜歡，尤其是這麼大的狗。我躲在牆角觀察這個男人，有點害怕，又覺得自己像個特工。

我小算盤打的很清楚，狗離他遠，我就玩一會兒。如果他要抓我，我就跑，還可以大叫，他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我一邊算著和他的距離，一邊向金毛走過去。大狗對我很熱情，我逗了它一會，但也沒有忘記，側對或是正對著這個男人。

突然，長發叔叔開口對我說話「小姑娘，你也喜歡大黃嗎？」我沒有料到他會突然開口，嚇得一哆嗦，覺得有點丟臉。我擺出一副很戒備的面孔，沒有回他的話。

大狗聽到主人叫他的名字，甩著舌頭就從我身邊跑到了他身邊，我有點不開心，對這個男人更有敵意了。沒想到他卻說「去，陪姑娘玩去。」金毛聰明極了，僅一個手勢就回到我身側。

小朋友總是容易感受到別人的善意，我抬起頭看他，他依然離我很遠沒有上前。金毛在我身邊打轉，長發叔叔微笑著對我點點頭，像是電影里的紳士。我感覺自己被當成年人一樣對待了，有點高興，又有點小害羞，也隔著距離對他笑笑。

回到家我沒敢告訴爸媽今天的事，我玩了狗，又和黑名單上的人打了招呼。而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有點莫名的期待。

周末和我爸散步的時候，遇到對門的阿姨，他們談論到樓下的新鄰居。阿姨也對他的映象不好，說他打扮邋遢。「養那麼大的狗，肯定會咬人，讓你家女兒小心點。現在的人啊，嘖嘖嘖。」阿姨這麼給我爸說。

我其實是想反駁的，但如果我為他辯解，就相當於承認了自己沒聽爸爸的話，我只能默不作聲。

寫完作業下樓去玩，正遇到長發叔叔在和朋友喝酒。幾個醉意醺醺的中年男人坐在石桌旁，說話的聲音很大，附帶著大舌頭。我覺得他們就像是電視劇里喝酒鬧事的人，有點可怕。

這個時候，我又開始懷疑長發叔叔到底是不是個好人。

長發叔叔看見了我，舉著酒瓶對我示意了一下。周圍的人問他，他就笑嘻嘻的說「姑娘是我新認識的小朋友。」一下子，我被目光圍住了，有點害羞。他的朋友招呼著我「來來來，小姑娘過來嘗一點酒呀。」我覺得這不好，但是又不太敢拒絕。

突然長發叔叔發話了「想喝酒你就喝，別帶著人家。」他朋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就沒逗我了。我看見長發叔叔對我眨眨眼睛，我就也回他了一個眨眼睛。覺得自己厲害斃了，在一堆醉酒社會大叔身邊玩著搭房子，全小區找不到我這麼威風的姑娘。

後來我就跟這個長發叔叔熟了，我爸媽都不知道我放學以後的小秘密。我問叔叔「為什麼你總是一個人在這裡呢？」他回答道「因為我的工作比較自由，妻子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有時候一個人也挺好的。當然，我更喜歡交朋友。」

長發叔叔給我的感覺很溫和，即使他有時候喝了酒，也是那種喝醉的好人。我不是很明白為什麼大人們對他這麼有敵意，他們好像給他貼了無數的標籤，他是大人中的另類。

而我後來才知道，他溫和的眼睛裡有小孩子的世界，這不是說他幼稚，他只是擁有更多的善意和包容，所以小時候的我才會對他那麼有好感，我被他用自己的方式尊重了。

我和長發叔叔一起玩的事情還是被媽媽發現了，她當時並沒有發作，只是有點嚴肅的讓我快點回家。回到家等著我的是家庭大會，氣氛壓抑的我不敢說話。

「為什麼不聽話？」我媽問我，「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能分辨好壞？」她板著臉看我。

「我覺得長發叔叔不是個壞人。」我說出自己的看法，卻被媽媽打斷了，她說「壞人是不會寫在臉上的，你還小，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長發叔叔就不把我當小孩子。」我心裡這樣念叨，卻沒敢說出來。

「以後你送女兒上下學吧，現在社會上什麼人都有。」我媽這樣給爸爸說，爸爸從一開始就沒說過話，一副很沉默的樣子，他點點頭，嘆了口氣。

他們總是草率的判定一個人，我覺得很不公平，但我太小了，沒有辦法表達自己。如果長發叔叔在就好了，他會聽我說的。

第二天，是爸爸接我放學的。在路口他就叮囑我「一會如果碰到那個鄰居，你別看他，眼神是會惹事的。」爸爸想了想又說「我只是希望你別被社會上的人纏住。」我點點頭，有點不開心。

果然長發叔叔和大黃在院子里，我不敢違逆爸爸的意思，就低著頭從他身邊經過。我雖然沒有看他，但是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

回到家我爸很慶幸的說「你看，幸虧發現得早，他都有點纏你的意思了。」我其實特別特別難過，我怕長發叔叔誤解我背棄了友誼，但是我又沒有機會解釋。

一天晚上，樓道里突然傳來一聲不小的響動，然後緊接著的是男人的聲音「有人嗎？開開門啊，幫幫我。」那是長發叔叔的聲音，我從房間里出來，卻看見我媽站在門邊，她對我說「你去做自己的事情，他又喝多了，不要管閑事。」

那天晚上好像誰也沒有開門，我覺得憤怒和無力。即使被冷漠對待的人並不是我，我依然感到深深的失望。

幾天後，下學我再也沒看到長發叔叔，聽說他是喝醉後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斷了腿。我爸爸媽媽覺得安全了，不用再接送我，卻沒有提那天晚上沒有幫忙的事。

我還是像以前一樣上下學，卻在樓道里看到長發叔叔家裡在搬東西。他對我笑了笑，腿上打著石膏。他招呼我進來坐，然後拿給我了一個黃色的毛團掛墜。

「我要搬走啦，搬去朋友那裡。我腿腳不方便，住在他那邊挺好，也熱鬧。」長發叔叔這樣笑著對我說，「感覺在這裡租房子好像打擾到你們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覺得我應該解釋的，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特別難過。長發叔叔指了指我手上的掛墜，又說「我這些天待在家裡沒事做，這要搬走了，看你喜歡大黃，就用它掉的毛給你做了個小掛墜。你會喜歡嗎？」

我使勁點點頭，憋著眼淚不掉下來。長發叔叔說「喜歡就好。」他像是很高興的樣子。

長發叔叔還是搬走了，又過了些日子，樓下搬來一個新租客。是個打扮體面的男青年。家裡人好像對他還蠻滿意的，我聽到爸媽的談話，說是覺得這個小夥子挺不錯。

我寫完作業下樓玩，樓下再也沒有大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冷冰冰的車。新鄰居在車旁邊抽煙，他好像心情不好，見我跑來跑去，就嫌棄的說「小孩兒，離我車遠點。」

掛在我書包上的毛團晃來晃去，長發叔叔，我好想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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