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部小說的第一頁，已經告訴你18個秘密

01-28

經常會收到很多小夥伴的提問，問道如何閱讀小說。比起很多平鋪直敘的非虛構類作品，小說似乎是更神奇的創造。許多小說更像是一個遙遠的世界，而我們在其中做一次旅行。托馬斯·福斯特的《如何閱讀一本小說》，就像是一部能讓我們玩得更開心的旅行指南。

有的小夥伴抱怨說，一部小說讀完，可能也沒有理解作者想講些什麼，而托馬斯·福斯特偏偏說，在一本小說的第一頁，就告訴了你關於這本小說的 18 個秘密。

一、文體

長句還是短句？簡單還是繁複？匆忙還是悠閑？有多少修飾語？海明威所有小說的第一頁，都是短小清晰的陳述句。而任何一位美國偵探小說家，他們的第一頁都讓人確信，他們讀過海明威。

二、腔調

每部小說都有自己的腔調。它是憂傷的，就事論事的，還是譏諷的？簡·奧斯汀《傲慢與偏見》的開頭「有一條真理舉世公認：擁有大筆財產的單身漢，必定要娶個妻子」，就是腔調的傑作。它讓敘述者與「真理」保持距離，同時允許她輕巧地展示一種譏諷的陳述方式，暗示妻子如何打探丈夫的財富，多金男當然比窮小子更合心意。「必定要」暗示了至少兩邊都說得通。

三、情緒

這和腔調有點相似，但並不完全相同。「腔調」表示語調聽起來如何，「情緒」是指他對自己的敘事有何感覺。不管我們如何形容《了不起的蓋茨比》的腔調——以尼克·卡洛維德為第一人稱的敘事中所含帶的情緒是惋惜、內疚甚至憤怒，而所有這些都潛藏在一個聽上去過分通情達理的陳述之中，反覆衡量著父親給予的忠告以及社會的鴻溝。那麼，我們立刻感到好奇，他在這裡沒有明說的是什麼？

四、措辭

這部小說使用了哪一類詞語？它們是尋常的，還是罕見的？是易讀的，還是晦澀性的？這些句子是完整的，還是斷斷續續的？如果是後者，它是有意的，還是偶然的？安東尼·伯吉斯的《發條橙》以一個極具欺騙性的簡單問題開始：「那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這部小說的措辭極為精彩。他的敘述者，那個幾乎沒受過什麼教育的年輕暴徒亞歷克斯，說話用詞講究得像伊麗莎白時代的人，堪比莎士比亞及其同代。他的髒話多姿多彩，讓對手張口結舌，他的表達和吹捧無拘無束，他的謾罵充滿了創造性，他的語言隨著七拼八湊的青少年俚語噴射出來。我們在小說開篇就對他的語言風格有了一個大致的感覺，這僅僅是個極端例子；每部小說都有自己的措辭，而每個被選擇的詞語都進一步細化了小說。

五、視角

這是一個「他（她）」的故事，還是一個「我」的故事？一旦「我」出現，我們預料會碰到下一個角色，可能是主要的也可能是次要的，好奇心立刻被激起來了。不過這一討論可以暫時先放一放。如果故事採用「他」和「她」來敘述，沒有「我」在其中，我們會相當安心，認為這是一個更客觀的第三人稱敘事。如果敘述使用的是「你」，原來的預設都不存在了，一切重新開始。但就像所有的文學規則一樣，人稱的規則也一樣能打破。有時一個人物-敘事者會將傾向性隱藏在模擬的第三人稱中，而一個局外人敘述也會使用「我」作為敘事策略。即使有這些詭詐手法，我們有時候還是能在最初的段落里得到暗示。

六、敘述的在場

這個聲音，是不見其人的，還是由一個參與或旁觀人物發出的？這是一個談論主人的僕人？一個談論迫害者的受害人？一個講述自己罪行受害者的罪犯？小說總是會馬上給我們提示。

七、敘述的態度

即對待人物和事件的態度。敘述者是如何看待小說的人物和行為的？奧斯汀的敘述者通常有趣頑皮，略帶冷漠，稍有優越感。狄更斯如果是第三人稱敘事，會傾向於嚴正、深奧而直率；如果是第一人稱，則單純、誠懇而多情。

八、時間框架

所有這些事情發生在什麼時候？是當代還是很久以前？小說時間的跨度是長還是短？如果敘述者是小說中的人物，那麼小說中他在經歷人生哪個階段？馬爾克斯的開頭「多年以後」非常神奇。首先，它告訴我們這部小說將跨越很長一段時間，長到足夠讓一個牽著父親之手的小孩，爬上權力高峰，又墜落下來。它也告訴我們其他神奇的事情：「很久以前」。它說，這是一個發生在域外的時間和地點的神話故事，這時間和地點都已不再（他暗示再不可能更早了），這個故事在它們自己的時間裡也極為特殊。如果一個小說家對「多年以後」這幾個字本身不生出嫉妒，那他對小說這門技藝就不夠當真。

九、時間的掌控

這部小說中時間行進得快還是慢？將故事的時間就是或者接近故事發生的時間，還是很久以後？

十、地點

對，就是背景，但不僅僅是背景。地點是一種對事物的感覺，一種思維模式，一種觀看之道。地點既是事件發生的場所，也是故事本身。

十一、母題

一再出現的事物。母題可以是意象、動作、語言方式，或者是任何一再發生的事情。

十二、主題

故事讓小說向前推進，讓我們聚精會神，但主題讓小說值得一讀。粗略的說，主題就是小說的思想內容。有時候，這內容簡單明了：絕大多數偵探小說共有這樣一個主題——罪行將被揭露，沒人逃脫懲罰，秩序無往不勝。但具體的偵探小說的主題常常比這更微妙。阿加莎·克里斯蒂通常會有一個次要主題，即關注貴族階層的沒落。

十三、嘲諷

或不嘲諷——一些小說真的極為誠懇。嘲諷的作家在許多層面上都可以反諷，包括言語、戲劇性、滑稽和情境。而且，這種諷刺常常一覽無遺。

十四、節奏

一部小說有兩種層面的節奏：行文節奏和敘述節奏。敘述節奏需要花點時間才能確立，但行文節奏開篇就能立刻顯現出來。而且，行文節奏常常暗示出大部分敘述節奏是怎樣進行的。節奏和我們之前討論過的措辭相關，但是兩者有區別：措辭和作者的辭彙選擇有關，而節奏則是作者如何在句子里運用這些用詞。在實際寫作中，兩個密不可分，因為行文節奏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用詞，同時也渲染了這些詞語的感覺。敘述中的每一個元素都在某種程度上和其他元素相關聯。作者是將信息脫口而出，還是有所保留？他是直接陳述，還是將其隱藏在一堆從句中？讓詞語相互磕磕碰碰，還是悠然慢行？

十五、步速

我們會走得多塊？看看這個開頭，引自亨利·詹姆斯的《一位女士的畫像》：

在某些情況下，所謂午後茶點這段時間是最令人心曠神怡的，生活中這樣的時刻並不多。有時候，不論你喝不喝茶——有些人當然是從來不喝的——這種場合本身都會給你帶來一種樂趣。在我為這簡單的故事揭開第一頁的時候，我心頭想到的那些場景，就為無傷大雅的消閑提供了一幅絕妙的背景。這是在英國鄉間一棟古老的住宅前面，草坪上陳設著小小的茶會所需要的一切，時間正當盛夏。

這不是一個百米衝刺。段落里每件事都說得很「從容」——長而抽象的詞語，「有些人當然是從來不喝」的插入語，敘述不會比它所描繪的事件更匆忙的感覺，作者在敘述中重視的事物，就像心理洞察和內心戲，不能匆匆忙忙。

十六、期望

作者的期望。讀者的期望。等等——讀者的期望？是。這是第一頁最大的互動空間。作者開始宣告他的期望。小說家期望什麼？小說希望我們在閱讀時付出什麼程度的努力？我們為讀這本小說要準備多少信息？一位理想讀者應該有怎樣的態度？這都好說，但第一頁也是我們讀者擁有發言權的地方。我們想讀那本小說嗎？我們贊同那些詞語的選擇嗎？我們有那麼新潮嗎，或者更新潮？我們希望那小說做什麼？第一頁是作者和讀者談判或合作的開始。第一頁是我們精神層面的第一次相遇，也是我們想清楚想不想讀第二頁的地方。

十七、人物

人物不會總是在第一頁就出現，但出現的概率比不出現高。而更經常的是主要任務會出現。最根本的是：人物有助於小說起頭。

十八、導讀

之前提到的所有這些元素，都是為了教會我們，小說想要如何被閱讀。當然，是否採用這種方式要根據我們自己的需要。不過每部小說都希望以某種方式被閱讀。

大家不妨依據這一套方法，翻開幾本小說的第一頁，看一看你能發現屬於小說的多少秘密。

歡迎關注我的微信公眾號「章魚讀書」。
回復「書單」，給你看我的精選書單；
回復「讀書」，給你看我的讀書方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