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裡住了只妖怪（黑暗童話）

本文代發，作者@THELeiZ

艾琳不是自願來到這個森林的。

很多村民都說這裡有妖怪，最初的時候沒有人相信這些傳言，甚至還有躍躍欲試的年輕人主動請纓，直到後來的村民在森林中找到他們殘破的衣物後大家才終於信以為真。

艾琳曾有過一個幸福的家庭。哥哥是村中最健壯的年輕人，沒有人敢欺負他們家；母親年輕時是村中最漂亮的姑娘，父親則是手藝最好的木匠。飛來的不幸開始於新的國王上任，國王要求每個村有一個統領的長老，並安排了司祭和軍官駐紮。從那以後，王國開始同鄰國的野蠻人進行不眠不休的戰爭，哥哥死在了戰場上；有一天村中的長老要求父親去森林中找最好的黑檀木做煙斗後，父親也再沒回來過。之後的某個夜晚，艾琳見到了母親在長老的身上扭動腰肢，只為了換取一件漂亮的絲綢衣服。

直到威逼出本性的災難前，一切似乎都那麼的美好。

很快長老的兒子看上了艾琳，為了自保，艾琳親手在自己美麗的臉上划了幾刀。艾琳的母親得知了此事後，憤怒的將她逐出家門。為了吃飽肚子，艾琳只能去村民們都不敢去的妖影森林找口糧吃。

樹林比她想像的還要大，和其他的地方不同的是你永遠無法在樹上找到松鼠和蟬，但也沒有蝙蝠和毒蛇。似乎只有艾琳和她的腳步聲。無暇的天如一面鏡子，將芸芸眾生映得一清二楚，只有幾年前艾琳的雙眸能與其一比高下。偶爾飛過幾隻不知名的鳥，如動人的淚滴滑過世界的臉頰，天空愈發顯得寂寥。太陽在雲層散去後露出來了，比平常任何時候更毒辣。陽光穿透紗雲不費吹灰之力，她的半邊臉龐因為陽光曬得生疼，只能用手擋著陽光。

不知不覺就天暗了，艾琳累了，在她剛坐下的一瞬間，耳邊就響起了隱約的鈸鑔聲和弦樂聲，這是村民們說遇見妖怪的前兆，艾琳想跑，但雙腳像是被釘子定住了一樣無法動彈。

「不要，不要……」吵鬧的噪音讓高度緊張的神經幻想出了窒息的瘋狂幻境。是的，一輪輪幻象接踵而至：玻璃摔在地上的脆響，隨後散發出勃艮第的酒香，從酒漬中瘋漲起赤紅的藤蔓，藤蔓圍住她時，火焰順著酒嘶嘶的點燃藤蔓，灼燒藤蔓的火焰變成了紫色，紅紫的火焰攪合在一起，最終紫色吞併了赤焰。就在火焰即將吞噬艾琳的身體時，她聽到了一個人咳了一聲，所有的幻象頓時消失。

「小姐，您迷路了嗎？」

艾琳驚異地向四周張望：那是一個英俊的年輕男子，身穿漂亮的貴族華服，右手抓著一把鑲著寶石的大馬士革彎刀，他的背後瀰漫著層層雲霧。

艾琳的臉龐僵冷無匹，她還沒有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直到她聞到自己裙角的焦味，才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是妖怪吧？」

年輕男子愣了幾秒，旋即恢復正常：「我沒有想到有人會當場指認我。」

艾琳有些呼吸困難：「吃的。」

「什麼？」

「吃的，我要吃的。」

「你餓了嗎？好好，給你吃的。」年輕男子大手一揮，周圍出現了幾個扛著桌椅和餐具的僕人，艾琳認出了其中一個人是她的父親，父親黑洞洞的眼眶裡似乎少了什麼。「喜歡鱘魚魚子醬嗎？香煎燉波亞克羊腩片？或者一杯咖啡。每個人類都喜歡它們。」

「什麼都可以，快給我吃。」

「當然當然，畢竟您曾是一個多好的胚子啊，可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臉上畫花呢？真是太不值了。」年輕男子喃喃自語道，「請慢慢享用吧。」

就這樣，艾琳莫名其妙的吃到了她有生之年最好的一頓大餐。

「飽了嗎？那我可以開始用餐了嗎？」年輕男子說。

艾琳望著眼前的一片狼藉：「你可以再變點出來，我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不，我當然不會吃能輕易變出來的食物，」年輕男子笑笑，「我只吃人。」

「你要吃了我嗎？」艾琳突然想起來——即便想用了人家的大餐，她甚至不知道這個妖怪的名字。

「對，或者不對。」英俊的妖怪笑靨如花的盯著艾琳的鎖骨，「我只吃最好的食物，收集最好的藝術品，比如曾經的你。現在的你已經無法讓我動心了，但你的鮮血還像曾經一樣甘甜，處女的血。」

「那就吸干吧。我再也不想惶惶不可終日的活著了，讓我死得痛快點。」

「我不以殺戮為樂，只取走我需要的部分。」妖怪又重複了一遍，「您曾是一個多好的胚子啊，可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臉上畫花呢？真是太不值了。」

開始了：那把鑲著寶石的大馬士革彎刀劃開了艾琳的右手腕，傷口處並沒有多疼，只是在對方用嘴開始吮吸後，心口傳來劇痛的灼燒感，鼻血汩汩而出。艾琳的身體像是空蕩蕩的，她忍不住唾了口咸腥的唾沫，黏稠的血絲混帶著從口腔出來。

沒多久妖怪就放棄了繼續吮吸，臉上的神情十分憂慮，「你真的太虛弱了，我不需要這樣子的你。我要好好照顧你，爭取還原好你美麗的臉蛋。你也要頑強地活下去，為了我。」

有那麼一瞬間，艾琳以為自己愛上了這個危險的妖怪。

從那以後，艾琳每天享用著天底下最好的餐宴，踩著最舒適的拜占庭地毯，穿著最華美的東方絲綢，她以為自己變成幸福的公主了，不屬於任何一個王國、只是這片妖影森林的公主。相對應的，每天的代價只是自己少量的血。艾琳為這個妖怪感到不值——那麼一點血和那麼多的付出，究竟划算在哪裡呢？

可沒過多久，艾琳就開始厭倦了蝸居在森林裡的生活，她又想回到村子裡去看看了，她甚至想把自己的母親接來，好讓她不必為了幾件衣服而貢獻肉體。但是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妖怪後，妖怪拒絕了她：

「你的母親和你所做的行為完全一樣，完全不必要再同我達成協議了。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完美的你，一個沒有傷痕的你。我要你忘記所有悲慘的過去，忘記所有痛苦的回憶。」

艾琳再一次認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公主。

妖怪除了吸人的血外幾乎是完美的，優雅的談吐、英俊的外表、富有的財產。他喜歡和天空自顧自的對話，雖然從來沒有得到過答覆；他也喜歡收集藝術品，在貯藏室里放著世界各地最傑出的作品贗品，從畫像到雕像，一切都是巧奪天工的存在。艾琳開始留心森林中的稀有材料，希望能為妖怪的藝術家夢盡一點點力。

但是妖怪從來不滿足，他總是在重複說：「你為什麼還不能高興起來呢？高興起來不就好了嗎？」

艾琳一直想不通妖怪哪裡無法高興，他明明有著全世界最好的東西，不愁吃不愁穿，沒有任何人可以壓迫他，無需擔憂奪人性命的戰爭，無需畏懼地方一霸的村長老。

直到有一天，妖怪突然興沖沖的沖入艾琳的閨房，艾琳正在用脂粉掩蓋臉上的疤痕：「你幹什麼，進門之前居然連門都不敲一下？」

「你不知道嗎？你們的國王死了！被一個屠龍人的劍剁成了肉泥！現在所有村裡的長老和司祭都被暴怒的村民們用麻繩弔死了，你的村子又恢復以前的平靜了！」

「那些欺壓村民的長老都死了？」艾琳從板凳上猛地跳起來，「死了？」

「對，舌頭吐出來的死，死相可凄慘了。」

「既然那些惡霸死了，那不就是說，原本一切都可以恢復原樣了？那我豈不是可以……」

彎刀毫不猶豫的插入艾琳的後脊梁骨，匕首被抽出時則是附帶的第二擊，深紅色的血液隨之迸濺而出。

艾琳的思緒尚停留在拔刀的前一刻，她還在回味，還在憧憬。

「多完美的表情啊，就是這樣，最棒的作品……我怎麼沒想早到呢，人類就是一種骯髒的生物，非得把自己積壓已久的復仇發泄出來才能真正笑一回……讓我看看，唉，多好的胚子啊，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臉上畫花呢？真是太不值了。罷了，照著這個表情換顆腦袋試試。我終於可以做出來最完美的原創作品了。」

妖怪慢慢挪到艾琳身後，把刀劃破艾琳的後背，持續噴涌的血從切口中汩汩而出，化為一朵妖艷的血花。「不疼，也不用害怕。明天雞鳴之前，血珠會像甘霖流入天國。讓我看看我的作品，我的作品……」

妖怪停手了，他愕然地看著自己準備許久的作品，雙手變得格外顫抖：「天哪，我的作品！」

一旁的僕人知道妖怪又要大發雷霆了紛紛，自覺的退下。

「為什麼你的血不再甘醇了？為什麼你的腸子這麼的漆黑？為什麼你的心臟如此的腐臭？你像一頭肥胖症的母豬，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子的？」

艾琳算是已經死了——不，她早就死了。但她還是想歇斯底里的喊點什麼，直到她意識到了一件事——這個英俊的年輕男子從來都是吃人的妖怪，他甚至都沒有戴著醜惡的面紗來欺騙自己，自己的一切痛苦都是理所應當的。從來不是什麼幸福的公主，本來就是鏡花水月的虛影。

是嗎？

可自己卻是真正的愛上了這個妖怪啊。因為什麼？對於幸福的幻想？對於愛情的渴望？為什麼偏偏要在自己自己為見到曙光後再度將自己丟回黑暗呢？

大概所有的感情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吧，妖怪是沒有感情的。

如果能為這個妖怪保留一份完美的藝術品，自己也算是物盡其用了。艾琳默默地想道。

可在那一瞬間，艾琳的所有內臟、骨骼、經脈都爆裂成了血水和碎骨。閨房內頓時化為紛紛揚揚的血霧。

妖怪英俊的臉龐上濺上了血污，他很清楚自己在自己沒有挑筋放血的情況下，一切都是艾琳自主的選擇。

妖怪沉默了幾秒，揮了揮手，濃霧逐漸散去。天上血紅的滿月即為剛才一幕的見證。盤旋的烏鴉在天上嘎嘎的叫著，往著更高的天上飛去，化成了壓抑的黑雲；低著頭的僕人們開始一擁而上的收拾殘骸，那個雙眼空洞的僕人還在舔舐著殘餘的血；妖怪用舌頭舔了舔臉邊的血水，突然他感受到了本不該感受到的味覺：

好咸。

卻不是血味的咸。

作者：THELeiZ

鏈接：如何以「森林裡住著一隻妖怪」為主題。寫個黑暗童話？ - THELeiZ 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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