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獺

01-28

水獺是在一個秋天的早晨遇到貝殼的，其實它和所有的貝殼沒有區別——如果說有什麼區別，那就是那天的水獺吃飽了，這讓他看到食物有點噁心，但扔掉又有點可惜，於是就帶在身邊。

貝殼倒也從來沒有對水獺張開自己的兩片貝，當然如果水獺想吃一片貝殼，也不需要等貝殼張開。水獺吃貝殼的方法一直簡單暴力，找個有分量的石頭，硬生生砸開貝殼，裡面的肉就可以很輕易地吃掉。

所以水獺沒有砸開這隻貝殼的原因，大概就僅僅是因為自己不缺吃的。

他把這隻貝殼帶在身邊，在樹上爬的時候，就叼在嘴上，在水裡游泳，就抱在懷裡，吃其他貝殼的時候，就把貝殼放在自己的身邊，有時他會把自己啃得亂七八糟的貝殼給貝殼看，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樣很有趣。

但貝殼一直就那樣，緊緊閉著，也不張開。

不久，水獺間組織了一場吃貝殼的比賽，很多水獺把很多貝殼放在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大家比賽誰吃得多，水獺沒有時間概念，最簡單的比較方法就是，吃不下了，就算輸。

水獺輸的時候，賽場上還有另外三個水獺，他不是很在乎名次的人，吃飽了，就認輸，就抱著自己的貝殼走了。

這時，有同伴指著他笑。

他回頭露出木然的表情。

於是同伴繼續大笑，不時發出唧唧的歡快聲，有幾個水獺指著他腋下夾著的貝殼，然後再度發出唧唧唧唧的歡樂叫聲。

他愣了一會兒，就又轉身離開了。

這時他的同伴們開始變本加厲，除了發出叫聲，幾個水獺攔住他的去路，一個水獺把另一個水獺的頭夾在腋下，在地上狂蹦，然後共同發出猖狂的笑聲。

水獺怒了，他把貝殼扔在地上，怒吼，向其他人抗議，於是其他人笑得更猖狂了，水獺大怒，他拾起石頭，準備像敲碎貝殼一樣敲碎別人的頭殼。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了，原本被丟在地上的貝殼，緊緊地閉著、從未張開的貝殼，露出了一道細縫。

然後毫不保留地，張開了自己的全部。

水獺們看呆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貝殼，對他們來講，打開貝殼依靠的是力氣，是年輕，一個水獺老到打不開貝殼，那他就該死了。

水獺們竊竊私語地議論這件事，這時，還在憤恨之中的水獺一口將貝殼裡的肉吃掉了，他拿著空貝殼，滿嘴是血的，怔怔地站在那裡。

其他的水獺心底湧起一股悚然，他們逃開了。

……

貝殼死後，水獺還是把它帶在身邊，因為沒有了生命，貝殼也就不再能緊緊地閉著。

水獺一開始把貝殼當帽子頂在頭上，但因為礙事，就還是閉合了貝殼，夾在腋下，水獺之間偶爾會交易，貨幣是貝殼或者漂亮的石子，所以貝殼就慢慢變成了一隻錢包。

想要買什麼，就打開錢包，取出石子，換了貝殼吃。

大家慢慢接納了他有個貝殼錢包的事情，這事雖然不常見，但拋進時間長河裡，就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也有人不這麼想，比如在吃貝殼大賽中的一些水獺，被水獺的憤怒和打開的貝殼刺傷的那些水獺，他們發誓要欺負水獺一下，奪回一點面子。

他們毫無計劃，也不知道要怎麼欺負對方，一個低眉順眼的水獺提議，先去偷水獺的錢吧。

於是他們靜靜地等水獺睡著，然後溜到他的身邊，把貝殼打開，把貝殼裡的錢偷走，好看水獺的笑話。

然而水獺好像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的錢被偷了，他慵懶地坐起，然後去找新的石頭，好放在自己的錢包里。

水獺們偷了幾次，發現對方完全意識不到，感覺很鬱悶，於是低眉順眼的水獺又提議，不如把整個貝殼都偷過來。

於是他們派低眉順眼的水獺去偷貝殼，那天早上，低眉順眼水獺走到水獺旁邊，一下把貝殼握在手裡。

睡著的水獺翻了個身，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低眉順眼的水獺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把貝殼放在了水獺的身邊，然後回到很多水獺那裡。

他有了一個絕妙的計劃。

那是一個非常平常的早晨，水獺剛睡醒，就發現幾個同類站在身邊，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些水獺就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水獺在莫名其妙中憤怒，他大吼著還擊，但還沒擊中對方，就又中了幾下。

水獺倒在地上，他憤怒，不甘，痛苦地嚎叫。

這時幾個水獺發出歡快地叫聲，他們當著水獺的面，把那個貝殼拾起，打開貝殼，拿光了貝殼裡的錢，然後打開給他看。

水獺憤怒了，他腫了一個的眼睛看不清道路，只能搖搖晃晃地沖向他們，注意到視野里最小的水獺，那個低眉順眼的水獺，他一邊發出凄厲的號角，一邊衝去。

這時，一個力氣很大的水獺，把貝殼放在地上，啪地一腳，踩碎了。

低眉順眼的水獺捂著自己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擋不住水獺的憤怒，他害怕地後退，怕自己被水獺活活打死。

但是沒有。

就是那個平常的早晨，水獺目睹了貝殼變成碎片。

他不知為什麼失去了全身的力氣，然後靜靜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