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哲學的魅力：言之有物究竟有多難？

裸猿們的語言遊戲

在銀河系中，有一個星系，叫做太陽系。

太陽系中的恆星叫做太陽，這似乎是廢話。

由內往外數，圍繞著太陽轉動的第三顆行星，叫做地球，它是我們的家園。

我們是一種直立行走的靈長類動物，與黑猩猩以及倭黑猩猩相比，體毛很少，可稱為「裸猿」。

裸猿生活在地球各處，連冰天雪地的南極大陸，也有一群閑著沒事幹的裸猿科學家在那定居打發時間。由於南極太冷，這些裸猿在進行科學考察時，必須穿上厚厚的衣服，以免為了偉大的科學事業而光榮犧牲。

筆者也是一名裸猿，他生活在鋼鐵森林裡，正在鍵盤上敲打著，想要寫下一些句子。這麼看，我應該算是「鍵盤者」而非「筆者」。

漢語句子由一個個方塊型的漢字組成，它們不止是歪七扭八的圖案，而是有意義的符號。我是漢語母語者，學過英語，還學過語言哲學，所以對符號的意義特別敏感，尤其是對「意義」的意義，醉心已久。

言之無物是什麼？

在漢語里一個四字成語，叫「言之有物」，出自《周易》：「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我們不去關心寫《周易》的那個人在說「言之有物」這四個字時究竟想要表達什麼意思。現在，我們只去關心今天的漢語使用者們，在使用「言之有物」這個成語時，究竟想要表達什麼意思。

我們把「言之有物」當成一個優點，它的反面就是「言之無物」、「廢話連篇」。如果我們能理解「言之無物」是什麼意思，就能反過來理解「言之有物」的意義了。

把「言之無物」以字面意義來理解，可能就是指談論不存在的東西。如此說來，當我們談論福爾摩斯、孫悟空、林黛玉等虛構小說中的角色時，豈不也是言之無物？

所以，言之無物並不是指談論不存在的東西，而是指談論一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廢話。或者，引用前香港中文大學哲學教授李天命的說法，偽裝成綜合命題的分析命題，就是言之無物。

綜合命題是什麼？

綜合命題，就是對經驗事實做出了某個真假判斷，需要通過經驗觀察或科學研究來判定其是否為真的話。「明天會下雨」、「我是男性」、「螞蟻有6條腿」、「清華大學在北京」、「學邏輯學有助於提升智商」、「吃巧克力使人開心」等等句子，它們可能為真，也可能為假，需要我們通過實踐手段去檢驗其究竟為真還是為假。

讓我們再回過頭來，換一個更高的角度來看剛剛說過的這段話。在地球上有一種裸猿，它們會說話。在它們說出的話中，有些句子有真假之分。於是，這群腦袋瓜還挺靈光的裸猿，想要區分句子的真假。此時，它們會怎麼做呢？

肯定不是說出更多的句子，那樣只會給自己製造更多的麻煩。它們想要判定句子的真假，方法不是說話，而是做事。做一些粗看起來很複雜的事情，比如設計調查問卷，然後隨機從人群中抽取部分個體，讓這些人來填寫這些調查問卷。或者，把一群人帶到房子里，給他們洗頭，然後帶上電極帽，問他們一些問題，然後記錄一下電極帽傳來的數據。當然，不需要手工來記錄，電腦軟體會自動記錄。

這些裸猿會把收集來的調查問卷或者實驗數據，統一稱之為「數據（data）」，然後運用一些統計學或數學方法，分析一下這些數據。沉思片刻後，它們就會得出結論：「從研究結果看，我們之前說出來的話（研究假設）很可能是真的。」

當然，它們也可能得出自己之前說出來的話很可能為假的結論。此時它們的情緒通常會很低落，因為這樣的論文雖然有科學價值，但發不出去。發不出去會影響自己的前途和工資。

如果這樣來看，大家應該很容易理解什麼是「綜合命題」了。接下來讓我這個「鍵盤者」裸猿來介紹一下與「綜合命題」相反的一個概念：「分析命題」。

分析命題是什麼？

分析命題的典型例子，就是「單身漢是未婚男子」。這句話是真的，但是它好像什麼都沒有說。它只是把兩個同義詞用「是」這個系詞聯繫在了一起。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比如「三角形有三個角」、「四邊形有四條邊」等等句子。它們都算是分析命題。引用李天命的例子，像「有中獎命的人遲早會中獎。如果始終中不到獎，那就證明沒有中獎命。」以及「只要你的男朋友真心愛你，他就不會拋棄你的。」這樣的句子，也是分析命題。

分析命題是顯然真的，而且沒什麼太大的意義。但說出分析命題的人不這樣想，他們會認為自己發現了終極宇宙真理，這樣的真理意義重大，理應推廣到全球每個人的頭腦中。

比如「神愛世人」。這理論上是一個綜合命題，因為在某些可能世界中，沒有神存在。在某些可能世界中，神存在。某些可能世界中，神是愛世人的。在某些可能世界中，神不愛世人。

但是，如果你信奉神愛世人，將其奉為教條，那麼這個命題就從綜合命題變成了分析命題了。神必須愛世人，不愛世人的東西就不是神。根據定義，神也不得不愛世人。神就是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作為全善者，怎麼可能不愛世人呢？

這話乍看很有道理，其實只不過是偽裝成分析命題的綜合命題罷了。

言之無物並非毫無價值

言之無物並不是討論不存在的事物，也不是談論分析命題，而是試圖以綜合命題來冒充分析命題，這就是言之無物。

綜合命題的真假，需要實踐來檢驗。但有些人害怕被實踐檢驗，所以就希望把自己說出的綜合命題，偽裝成分析命題。分析命題的真假，不需要實踐來檢驗，它可以坐在家裡拍腦袋想出來。

如果大家想要看一些言之無物的案例，可以使用搜索引擎檢索「格言」二字，大部分結果都是言之無物的典型代表。它們都是空洞無物並且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廢話。當然，這些格言也不是毫無價值。有些格言句子很押韻，而且抒發了某種情感。所以格言可以有審美價值或情緒宣洩價值，但沒有認知價值。

有人可能要批評我，說我的思維太狹隘。僅僅以數學和邏輯學為典範，以分析哲學為載體。如此論述思維的方法，忽略了其他可能性。有些人肯定會認為像數學、邏輯學、分析哲學這樣的東西，只不過是象牙塔里的學者們小打小鬧的玩具，怎麼能跟宗教里的大智慧者，或者企業里每秒鐘幾千萬上下的高層管理者的思維方式相提並論呢？

對於這樣的批評，我虛心接受。人總是思維狹隘的，我自己不是事業有成的公司高管，也不是信奉某種宗教的大智慧者，只是恰好認為像數學、邏輯學、分析哲學等學科中的知識，對於幫助人們正確地思考各種問題，很有助益，於是便向大家分享。你要是覺得宗教、藝術、商業或者其他領域的思維方式也很不錯，那也歡迎你去向大家分享。

最後，有些人希望我推薦一些分析哲學的入門書，之前推薦過清華大學的王路教授所寫的《走進分析哲學》，有朋友反饋說太難了，讀不懂。那麼羅素寫的小冊子《哲學問題》，應該更容易讀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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