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的奇幻之旅｜17. 自殺森林，女妖哈爾皮，西西里首相與國王的糾結

上一期我們講到，維老師和但丁這師徒二人，終於在半人馬肯陶爾首領的護送下，走出了地獄第七層的第一環——懲罰暴力犯的血河之獄。

渡過血河，他們走進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森林。這地獄裡的森林，自然和人世間的綠色天地不同。但丁饒有興趣地左右看看，只見這裡的樹枝全都烏漆嘛黑，疙疙瘩瘩，彎彎曲曲，布滿了毒刺，就連樹葉都是黑色的！每個犄角旮旯都透著那麼暗黑系，想找樹上結的蘋果柿子香蕉梨？當然是沒有的啦！

就在這麼令人膽戰心驚的森林中，卻有一種小生物選擇在這裡做窩——這麼多刺兒也不怕扎著……

看了這麼多期，你肯定知道，這又得是什麼負責看門的怪物了。沒錯，在這兒生活的，是希臘神話中人頭鳥身的女妖哈爾皮（Harpy）。但丁見到的哈爾皮，挺著長著羽毛的大肚子，站在樹上哀鳴，形象挺不咋地的。

布萊克這幅畫里，樹上這幾個哈爾皮像是抱窩的母雞，實在是太有失體統了。

自殺叢林：哈爾皮與自殺者 The Wood of the Self-Murderers: The Harpies and the Suicides, c. 1824–7. William Blake，c.1824

還是多雷的比較嚇人，比較像話。

地獄第十三首，自殺森林中的哈爾皮 Harpies in the infernal wood, from Inferno XIII, by Gustave Doré, 1861

不過據考證，哈爾皮出現在公元前8世紀赫希俄德的《神譜》里時，是海中女神Electra（看這名字就知道了，是電的詞根）的孩子，兩個有翅膀的長髮姐妹。她們一個叫Aello，象徵疾風暴雨（風暴降生？哈哈哈哈……），另一個叫Ocypete，象徵快速前進，這兩個都有著「美好的頭髮」，並沒有醜陋的意思，而只是對大自然中「風」的一種人格化表達，可以理解為她們就是「風神」的一種。

《怪物志》中的哈爾皮 Monstrorum Historia , by Ulisse Aldrovandi , Bologna, 1642

然而，在伊阿宋和金羊毛的故事中，哈爾皮不知怎麼演變成了醜惡的形象，被宙斯用來懲罰色雷斯國王菲紐斯——這個國王有預言能力但又特別大嘴，泄露了好多天機秘密，惹怒了宙斯大人，宙斯一生氣，把這國王扔在荒島上，給了他特別殘酷的懲罰：

給他面前擺上豐盛的宴席，但他永遠都吃不著——每當他餓得不行要去吃的時候，就有幾隻哈爾皮迅速地飛出來，不光把他要吃的食物搶走，還特沒節操直接在剩下的食物上拉屎，寧可全糟蹋了也不給他吃！

你們說這故事都誰編的，實在是太喪心病狂了……

還好後來伊阿宋和他這一撥專門要去薅金羊毛的阿爾戈船員們到了這座荒島，他們見到這老國王的遭遇，非常同情。船員里恰恰有北風神的雙胞胎兒子玻瑞阿代兄弟（Boreads），這哥兒倆身賦異秉，也都長著翅膀，也只有他們才能追上同是風的化身的哈爾皮們。

玻瑞阿代兄弟為菲紐斯驅逐哈爾皮，奧維德《變形記》插圖 illustration des Métamorphoses dOvide，by Bernard Picart

在這兩隻風一樣的男紙的驅逐下，哈爾皮終於被趕走了，在有的版本中，兩兄弟和哈爾皮同歸於盡了，而在另一些故事中，哈爾皮的姐妹彩虹女神Iris出現了，警告兩兄弟不得上前，保護了她的鳥妹妹們。這倒有點類似咱們《西遊記》的設定，想當妖怪怎麼能沒點背景呢？

後來，應該也是受了金羊毛神話的啟發，維吉爾老師在大作《埃涅阿斯紀》（點這裡點這裡複習）里，埃涅阿斯帶著特洛伊人在海上漂零的時候，也曾經遭到過哈爾皮的襲擊，一樣也是互搶吃的，最後哈爾皮的大姐頭還詛咒了特洛伊人，號稱「只有他們餓到要啃桌子的程度，才能重建國家。」

話說哈爾皮這麼多相關故事，怎麼看怎麼都是充分反映了古代社會的物質匱乏，以及人們對缺乏食物的極度恐懼啊。

但丁在森林中見到的哈爾皮，倒是沒有持續搶食物的傳統。她們藏身在樹上叫來叫去，好像是在威脅此處的罪人們。同時，林中滿是叫苦聲，可是但丁舉目望去，除了他倆，林中再並無人影。莫非這裡關著的，都是隱身人？

維吉爾老師看出了但丁的疑惑，告訴他說：

「現在到了第二環了，你得自己發現這裡的端倪。因為這裡的規則太詭異了，如果只是我來告訴你，你肯定不會相信的……要不，你試著折斷樹枝看看？」

聞聽此言，但丁並沒猶豫，立刻向周圍最大的那個荊棘樹枝下了手。樹枝被他一下就折斷了，從中頓時冒出了一股黑血！同時，這棵樹居然說話了！

「你為什麼要將我折斷？我也曾是個人啊，儘管現在成了荊棘，可你就沒一點憐憫之心嗎？」

一邊說著，剛剛折斷的傷口，又冒出了不斷的冒著熱氣的黑血！

但丁這下可目瞪口呆了，將樹枝掉到地上，無言以對。

但丁折斷樹枝，《神曲地獄篇》第13首 The Inferno, Canto 13, by Gustave Doré，1857

維老師見怪不怪，上前對這棵樹溫和地說：

「受傷的魂靈，對不住了，是我讓他做出這種舉動的，不然他作為一個凡人無法理解你們所承受的。他是受上天的指派來這裡探訪的，你不妨將你的故事講給他聽，等他回到人世間，定會補償他現在對你傷害的過失，將你的故事傳頌千古，幫你恢復人間的名譽。」

只見這棵樹沉默了一陣，開口道：

「既然如此，你們的好意我就接受了。」然後，他講述了自己的故事。

原來，他在人間的時候，名喚彼埃爾·德拉·維涅（Pietro della Vigna，1190-1249），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兼西西里國王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II）的親信，按他的話說，「手握腓特烈的心的鑰匙「。

這位大人，少年出身寒微，但一心求學，在博洛尼亞大學學習法律後，服務於腓特烈二世，做他的秘書。他寫得一手好文章，堅決捍衛皇權，反對教權，曾多次代表國王去和當時的教廷談判。因為他的才能出眾而又忠心耿耿，得到了腓特烈二世的賞識和信賴，56歲時官至西西里國的首相，也算是權傾朝野，風頭無兩了。

另外，彼埃爾·德拉·維涅也大力鼓勵科學、文化和藝術的發展，這一點，和資深文青腓特烈二世也特別對脾氣。要知道，腓特烈二世可寫過無數詩歌，還出過一本講馴養獵鷹之道的專著，算得上是中世紀最風雅最風流也最有性格的一位君主了。

這位腓特烈儘管是神聖羅馬帝國的正統皇帝，但他從小在媽媽的老家西西里長大，對於日耳曼並不熱愛，只是當個勢力範圍，他最愛的還是他的西西里，也只願意造福西西里。

腓特烈二世，《德意志皇帝》插圖，1888

除了風花雪月，腓特烈二世在彼埃爾的輔佐下，還頒布了源於羅馬法的新法典《德爾菲法》，也制訂了寬鬆的貿易制度，廢除了關稅，這都令位於東西方交匯之地的西西里王國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

說到現在，似乎一切都很美好，檸檬樹開滿花的西西里島，年輕的國王和他忠誠的首相，並肩開創了繁華自由的國度……然而，政治生活怎麼可能像童話書里一樣呢。彼埃爾的地位，惹來了朝中很多人的嫉妒，明裡暗裡給他下絆子。同時，腓特烈二世與教廷的矛盾越來越深，他幾次雄心勃勃試圖征服義大利全境（包括教皇的地盤教皇國），但北方諸侯和城邦國效忠教皇的大有人在，要統一談何容易！

終於，1248年，腓特烈在遭到了帕爾馬之戰的失敗後，變得疑心重重，猜忌多疑，就連彼埃爾也失去了他的信任。第二年，被一場宮廷政變所牽連，彼埃爾獲罪下獄，經過一整年的關押，雙目失明，他無法忍受這種恥辱，在終於等到腓特烈來探望他的時候，他乞求了皇帝的寬恕，然後憤然撞向石牆，觸柱而亡！

就這樣，這曾經驕傲的靈魂，因為拋棄了自己的身體，違背了基督教的倫理觀，化作了在這地獄中忍受痛苦的荊棘樹。畢竟，在基督教的概念中，只有上帝可以審判，可以處決，除他之外，任何人都沒有權力這樣做。

在作者但丁的眼中，彼埃爾的悲劇來自於人類共同的禍根：嫉妒。正是嫉妒，令撒旦誘惑亞當和夏娃犯下原罪。同時，也導致權力集團的勢力鬥爭。對於這種鬥爭的惡果，但丁是心知肚明的——他自己也深受其害。所以，對彼埃爾的悲劇，但丁特別理解也特別同情，但在完全遵循基督教價值觀的《神曲》中，罪行就是罪行，如同保羅和佛蘭切絲卡的哀怨故事一樣（點這裡點這裡複習），情有可原，罪無可赦，彼埃爾大人必須在這一層地獄承受應有的痛苦。

那這位看官可能要問了，這自殺的人，除了死後變成荊棘樹以外，好像沒有什麼痛苦啊？

還真不是。這位樹榦中的彼埃爾大人，這樣解釋道：

「雖然我對我的君主並無不忠，但憤怒卻讓我一個正義的人對自己卻犯下了不正義的罪行。我用暴力狠心地拋棄了自己的身體，像我這樣的靈魂，都會被地獄判官米諾斯（點這裡點這裡複習）扔到這第7層，落到樹林里，落到哪兒就在哪裡長成野生的植物。

「然後，這些怪鳥哈爾皮就會衝下來發瘋一樣地啃我們的葉子，樹葉被揪掉的地方無比疼痛，我們的哭聲都從這些傷口傳出來，每個人都悔不當初。

「這還不算，最後審判的時候，地獄中的靈魂們也會和曾經的身體合二為一，站在上帝面前，接受永恆的死亡。而我們卻連這樣都不行——自己狠心拋棄了身體，怎麼能再要求還回來呢？我們只能去找回自己的身體，掛在我們的樹枝上，到時候，這座陰森的荊棘叢林中將全都是飄蕩的屍體，伴隨著我們這些曾經與之為敵的靈魂……「

想想這個情景是多麼驚悚啊！

但丁正沉浸在這個衝擊中，忽然旁邊響起一陣嘈雜聲。循聲看去，竟然有一頭兇惡的獵狗，沖著兩個赤身露體的鬼魂邊追邊叫！這兩個鬼魂爭先恐後地跑著，一邊跑還一邊互相挖苦，最後，躲到一蓬灌木後也無濟於事，還是被林中滿滿的惡狗撕咬得七零八落……

惡犬撕裂揮霍者，但丁為自殺者拾起嫩枝，《神曲地獄篇》第13首 Illustration of Dantes Inferno, Canto 13, by Stradanus, 1587

等等，這又是什麼？自殺的鬼魂不是只能化作荊棘嗎？

敲黑板！大家請回憶一下，在第七層門口的時候，維吉爾曾經給但丁講過這第七層的結構（複習請點這裡點這裡）。第二環所懲罰的，是對自己的身體和財產施暴——自殺者、賭博散盡家財者。

所以，這兩個被狗追著撕咬的，就是不僅揮霍盡自己家產還想侵佔別人財產的賭博散盡家財者。

這倆人，一個是錫耶納人拉諾（Lano da Siena），此人是出了名的浪蕩子，還加入了當時臭名昭著的「浪子俱樂部「，大概也覺得自己算是京城四少那種，誰知最後散盡了家財，無奈之下只能從軍，最後在打仗時中了敵人的埋伏而死；

另一個呢，是帕多瓦人雅科波·達·聖安德烈亞（Jacopo da Santo Andrea）。他曾經當過腓特烈二世的扈從，雖然過了兩年就遇刺而亡，但也算是跟剛才樹榦里的自殺者彼埃爾大人的老相識了。他在敗家這一點也有不少壯舉，比較出名的得算一次宴會時，為了給客人們助興，索性命人將自己的一座房子燒了，拿這火災現場當娛樂項目……別說，這樣的選手倒真挺適合穿越到西晉的，和石崇王愷他們一起炫炫富鬥鬥氣，棋逢對手的，可得有多少好戲可看呢？

當然，在咱們的但丁同學這兒，你活著得瑟，死了就老老實實來這兒受苦。正因為揮霍者心血來潮時毀掉自己的財物，對他們的懲罰，就是讓他們自己被惡犬撕毀，痛苦得恨不得再次死去。可是已經是死去的靈魂了還怎麼再死呢？所以對一了百了的求而不得，更加深了他們的痛苦。

維老師拉著但丁的手，走到了那兩人躲過的灌木叢邊。在剛才的打鬥中，本來無辜的樹枝也被碰折了好多，從傷口流出黑血，傳出陣陣哭聲。無疑，這裡面也是一個自殺者的靈魂。通過交談，但丁得知這一位恰恰也來自於佛羅倫薩，在這凄慘的地方遇到同鄉，真是只有悲沒有喜啊！

思鄉之情，同鄉情誼，驅使但丁幫著這一叢灌木收集起他斷掉的嫩枝——也就是這位自殺者現在身體的碎片。

然而時間有限，他們並沒有久留，二人迅速動身又下到了更深的一環，這一環可不得了，懲罰的是對上帝和他創造的自然施暴的罪人：詛咒上帝者、雞姦者（索多瑪人）和放高利貸者（卡奧爾人）。

那麼這些靈魂，又會遭到怎樣不可思議的懲罰呢？但丁和維老師會不會又遇到故知？

嗯吶，我們下期再說！

題圖： 腓特烈二世在巴勒莫的宮廷 The Court of Emperor Frederick II in Palermo，by Arthur von Ramberg，1865

但丁的奇幻之旅——目錄

1. 但丁為什麼要寫《神曲》？地獄和天堂到底什麼樣？

2.《神曲》一開篇，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為什麼要做但丁的導遊？但丁的女神又為何給他安排這場旅行？

3. 埃涅阿斯是誰？為什麼他也曾以肉身到過地獄？奧德賽和他有著怎樣的糾葛？

4. 天使為什麼會變成魔鬼？冥河之外的那些靈魂為什麼連地獄都不配進？

5. 地獄第一層：林勃是什麼地方？為什麼在這裡並不會受苦？

6. 地獄第二層：犯淫邪罪者，以及地獄判官。

7. 地獄第三層：貪食者，以及妖怪家族，還有星巴克。

8. 地獄第四層：守財奴，敗家子，以及財神和冥王家族。

9. 地獄第五層之一：憤怒者，以及命運女神。

10. 地獄第五層之二：憤怒者，跋扈者，以及沼澤船夫和阿波羅的愛恨糾葛。

11. 地獄第六層之一：狄斯城，復仇女神與美杜莎。

12. 地獄第六層之二：伊壁鳩魯是誰？他是異端還是小清新？

13. 地獄第六層之三：異端邪說，還是政治傾軋？教皇黨與皇帝黨。

14. 地獄第七層之一：暴力犯的三種形式，以及索多瑪城。

15. 地獄第七層之二：迷宮中的忒修斯與米諾陶，與酒神和少女的童話。

16. 地獄第七層之三：血河中的大魔頭，亞歷山大與阿提拉。

謝謝觀看，我是@珊珊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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