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科梅蒂： 譫妄孤獨

我感觸很強烈，每一個減肥的女孩大概都是這個富足的年代裡顛沛流離的難民。每次吃多了負罪感就會泛濫心頭。

饕餮被天主教認為是遭永劫的七種大罪，是一種人與生俱來鑲嵌在人性中的原罪。

再比如村上春樹說的，身體是每個人的神殿,不管裡面供奉的是什麼,都應該好好保持祂的強韌、美麗和清潔。一個好的身體，就應該是一種信仰。

看，從古至今大家都知道。貪吃是不對的，

這就是為什麼現在的我們大家都喜歡賈科梅蒂的原因，苗條、清心寡欲，不犯罪，無欲無求。

賈科梅蒂的雕塑像苦行僧。苦行僧的主要任務就是冥想修行，通過把物質生活降到最為簡單的程度來追求心靈的解脫，擺脫無盡的輪迴之苦。

賈科梅蒂滿足了很多人對藝術家的既定人設，貧困，孤獨，不被人欣賞。死後價值連城。

去年於耀德的大展差不多讓全中國的藝術愛好者都開始熟悉這四個字，再往前，2015年，全球拍賣場賈科梅蒂117件作品上拍，拍賣總額2.516億美金。而第一名的畢加索，拍賣總額6.5億美金，但背後是2800件作品進入拍場。

揚眉吐氣。現在的賈科梅蒂很貴，比梵高畢加索都貴。

賈科梅蒂雕塑《雙輪戰車》1.01億美元

提起為什麼會創造這樣的雕塑，賈科梅蒂是在一次閑逛中，獲取了點燃他一生的靈感之火。

「我對那個對面街上行走的女人的微小形體感到驚訝，看著她越變越小，而我的視覺範圍則大幅度擴大，我看到的是一個四面八方浩瀚的空間。

相反，如果她靠得太近，譬如兩公尺，那我自然再也看不見她，連實物原型尺寸都不是，她已經侵佔了全部視野，只是一團模糊。

若停止觀看時，她的存在也幾乎終止了。任何東西只是一種顯現，真實永遠隱顯於實存與虛無之間；對有限事物的真實、絕對的追尋是無限的。」

作為人物，好像沒有變形，一個頭，一雙手一雙腿；但作為人體，卻已經不再符合達芬奇留下過的比例。

頭到腳布滿粗糙的顆粒，我覺得像苦行僧，也有人覺得像古埃及木乃伊乾屍。當然第二種說法更靠譜一些，賈科梅蒂一生都痴迷於古埃及藝術。

但這些人要麼站立不動，要麼在行走。沒有人知道他們要走到哪裡，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他們都只在茫然 中想尋找某個方向。

但在他們已經被他們的上帝賈科梅蒂，設定成為永遠不可能找到方向的人。

找不到方向，大概是現代人最標誌性的特徵。

雕塑出來的人是虛無，它周圍的空間也是虛無。每一個賈科梅蒂的雕塑都創造了一個小小的真空。

虛無，是世界萬物之間的普遍距離。

細瘦、枯乾、渺小、脆弱、沒有重量、沒有體積。很多人看賈科梅蒂時，不敢靠近，也不敢走遠。

很早看知乎上有一個很孤獨的人寫到自己第一次看到賈科梅蒂時候的感受，像是漂泊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靈魂出竅，在茫茫宇宙中看到了行走的自己。

看《大話西遊》很多人最喜歡裡面的一句台詞，「你看那個人，好像一條狗。」

賈科梅蒂的《狗》就是他最喜歡的作品之一。

他對朋友說「這就是我，有一天我看見自己走在街上，正和這狗一模一樣。」

從技術上來講，賈科梅蒂非常牛逼。一段曲線就能勾勒出了一條老狗，更重要的是這段曲線在莊嚴地頌讚著孤獨。

現在的我很慶幸，賈科梅蒂沒有因為痛苦貧困的生活，不被理解，而放棄自己那孤瘦、單薄、高貴，富於詩意氣質的雕塑。

賈科梅蒂沒有白白孤獨，他的孤獨變成了美學庫里的寶貝，變成了日後無數同樣孤獨的人深夜獨自咀嚼的精神食糧。

因為賈科梅蒂與大量當時非常出名的文學家、哲學家、戲劇家交好，被很多現代人質疑，賈科梅蒂是不是被神話了，還是因為廣泛的出現在很多其他藝術形式當中，從而一次次沾染光芒。

其實，知識分子沒有影響賈科梅蒂，而是知識分子被賈科梅蒂所影響。

就比如薩特從賈科梅蒂身上尋找到無數新的靈感，也找到了對於自己文學理念的系統解釋。

再比如寫《等待戈多》的貝克特，賈科梅蒂曾經親自為戲劇《等待戈多》製作道具、舞台布景，包括貝克特對於空間以及空間中的「形體」的概念，都是從賈科梅蒂那裡得來的。

同樣，在賈科梅蒂的雕塑里，又能找到荒誕派在賈科梅蒂身上的烙印。

很多人像迷戀恐懼一樣深深迷戀著賈科梅蒂，就像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賈科梅蒂並不主流，哪怕現在。但他可以強大到抵擋住主流的侵襲。他在具象藝術備受輕視的年代，走上這條路，一生寂寂無名，長達10年沒有過他的展覽。

和貝尼尼、米開朗基羅比，這些粗糙的、皺縮的、空白的、面無表情的、似乎要消失在這個時空的雕塑確實不怎麼好看。

但就像我之前寫當代藝術時寫到的，比表達美更重要的，是表達真。共鳴永遠比美更震撼人心。越是孤單的人，看到賈科梅蒂越會受到發自內心的震動。不如一起做賈科梅蒂的雕塑小人兒，很酷的行走在虛無里，沒有喜怒哀樂，而且還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