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五、「萬石母」的眼光

看到題目，一直追蹤本公眾號動態的讀者一定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是的，之前我們在《一百、忠厚恭謹萬石君》一文中提到了一位為官嚴謹、教子有方的名臣——石奮。因為他忠厚淳樸，家教謹嚴，他和他的四個兒子都位列兩千石，成為朝中重臣，其中小兒子石慶更是備位宰相、位極人臣，他也由此被皇帝尊稱為「萬石君」。

而今天我們要講到的這一位，和萬石君差不多，她也被當時的人稱為「萬石母」，他就是我們在上一篇文章中提到的，敢於站出來彈劾大將軍霍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的著名酷吏嚴延年的母親。據說因為她教訓有方，五個兒子都位列兩千石，所以她也被稱為「萬石母」。

作為酷吏，嚴延年雖不是最殘酷的一位，但也稱得上最「酷」的一位。當然，這個「酷」指的是行事有個性。除了敢於冒犯霍光以外，嚴延年還有一些事迹值得我們拿出來說道說道。

嚴延年參奏大將軍霍光不成，眼睛又盯住了另一位在廢立之事中起到重要作用的大臣：大司農田延年。當年霍光上奏欲行廢立，就是這位田延年按劍發言表態支持，朝中大臣這才唯唯諾諾不敢說話，事情才成功。

所以，面對與自己同名的這位大司農，嚴延年絲毫也沒有客氣，他彈劾人家：手持兵器冒犯天子車駕。這可是死罪，可是奏章遞上去，經過御史大臣一班人的討論，結果竟然是：田延年進入宮門，作為侍御史的嚴延年本來有責任禁止，可是卻沒有盡到責任，所以有罪，論罪判處死刑！

這下子嚴延年傻眼了，他終於見識到了什麼叫官官相護，什麼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看來整個朝廷就自己最傻，所以啊，是非之地怎可就留？他一合計，跑吧！溜了！跑了沒多久，朝廷大赦天下，他得以除罪。宣帝知道他的忠誠耿直，所以繼續任用他為官。先是擔任御史掾，後又做了平陵縣令。

平陵是長安近郊的一個縣，豪強眾多，耿直的嚴延年做不到八面玲瓏，所以不久就因為判錯了案子被免官。到了神爵年間，西羌造反，將軍許延壽奉命西征，他請出嚴延年作為助手一同出征，回來後嚴延年因功升任涿郡太守。

別看縣令做不了，這回做太守倒是成就了嚴延年酷吏的名聲。

當時涿郡非常亂，當地的豪強高氏，尤其魚肉鄉里無惡不作，連官吏都不敢緝捕。據說人們路經涿郡都需要箭上弦刀出鞘，然後才敢前進。嚴延年最看不了這個了，他令屬下趙綉查辦高氏。趙綉是出了名的妙人兒，他吃不準嚴延年有多大決心懲治豪強，就來了個首鼠兩端，爭取兩面不得罪人。

趙綉草擬了兩份罪狀，一輕一重，先呈上輕的，如果嚴延年不高興，就再呈上重的。可沒想到嚴延年非常精明，早就看透了趙綉想兩頭買好的心思。當趙綉呈上較輕的罪狀的時候，他立即派人把趙綉按倒在地，從懷中搜出了那份重的。趙綉立刻被關入監獄，當晚就確定了他的死罪，第二天一早趙綉就人頭落地了。

官吏們看到負責查案的人死在了被查的人前面，都非常害怕，於是，嚴格查辦之後，高氏一族共有上百人被殺——郡中震恐，道不拾遺。

嚴延年追求秩序，做事雷厲風行，所到之處豪強隱匿，盜賊無蹤。據說他還很有同情心，對待貧苦人犯法，他會網開一面，對待豪強欺凌小民，他勢必重法處置。別人認為應當判死刑的，他可能第二天就放了；別人認為應該釋放的，反被判處了死刑。嚴延年好像是故意不讓別人摸透自己，而且他精通律令，他的判決往往非常仔細，根本不可能翻案。

據說宣帝有英雄情結，他非常欣賞嚴延年這樣的拚命三郎作風。三年之後他就把嚴延年調任河南繼續擔任太守，並賞賜黃金二十斤。

但是，作為酷吏，嚴延年嚴重缺乏寬容精神，也不懂得社會教育，更沒有等待人們改過自新的耐心，他在河南再次開始了針對豪強大戶的屠殺。數九寒冬，審判罪囚，府上宣罪，刑場開刀，流血數里，河南人由此給他起了個綽號：「屠伯」。

當時他和著名治民能吏黃霸領地相鄰，人家黃霸還專門寫信勸他重視教化。可他根本就不搭理人家。當黃霸因為治民有功而得到獎賞時，他還瞧不起人家，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加之作為郡守推薦的官員又因貪污受賄被抓，他也就又攤上了領導責任。不久，嚴延年被人告發十項大罪被殺。據記載，為了保證告發有效，告狀的人呈上狀紙之後就自殺了。這種以死明志的做法實在是駭人！

當初，嚴延年的母親從老家來到河南，本想和嚴延年一起過年，結果正好碰上嚴延年處決犯人，嚴母大驚，停在都亭，不肯入府。嚴延年趕緊跑到都亭拜見母親，嚴母先是閉門不見，過了半天，嚴母才出來，對嚴延年說：「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欲以立威，豈為民父母意哉？」

作為一個精通教育的女人，「萬石嚴母」，對兒子的酷吏行為非常看不過去。她教育兒子要教化百姓，不要僅僅適用刑罰。當然，效果並不好。

嚴延年親自駕車把母親接進府中，正臘祭祀後，嚴母神情凝重地對嚴延年說：「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東歸，掃除墓地耳。」

一年以後，嚴延年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