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話北京的雨

北京的雨真是吝嗇得很，我來北京這麼久，撐傘的次數不超過五次，被淋的次數只有兩次。這和我故鄉比，實在是可以忽略不計的。在我故鄉的春夏，三四個月，幾乎沒有晴天，遠處近處，都是煙雨蒙蒙的景色，比江南那些杏花春雨還要迷濛濕潤一點。一入春天，雨就來了，那些櫻桃花、梨花、桃花也開了，是十足的南方景色。

北京可不這樣，可是我沒來北京之前我不知道北京的雨會少成這樣，故鄉的天氣培養得我時刻都帶著傘，一出門不帶傘，就在心裡嘀咕，看這天色，恐怕會下雨吧。父母也這樣，時常叮囑，記得帶傘吶。所以我來北京的時候，在行囊里就放了一把傘，想著下雨的話就不用去買傘了，不然又神色慌張，又要被雨淋。可是這把傘拿到北京來後，竟是幾個月都無用武之地，安靜地躺在抽屜里，看它樣子，很委屈的，似乎在埋怨我，我是傘啊，你把我一直放在抽屜里，這算什麼呢？我要去和雨在一起，要和雨接吻呢。可是對不起，你想去吻雨，北京的雨可不想吻你，她就是不來，你乖乖躺著吧！

終於，幾個月後，下雨了，下雨時我不知道，跑出電梯一看，雨嘩嘩地下著，還挺大，我趕緊跑回去，從抽屜里拿出憋屈很久的傘，剛出門，砰一聲打開了，雨點打在乾涸許久的傘面上，我聽到了傘的歡呼，終於看到雨了，可憋死我了。我知道傘的心事，所以把傘轉了幾圈，傘上的雨就飛出去了，飛成了圓，傘像是在跳舞。

北京下雨了，天氣一下子就清涼下來，北京的乾燥是人人知道的，似乎那些房子，那些樹，那些街道都灰撲撲的，下了雨，北京就安定了下來，清亮了起來，走在雨中，雨點濺到手臂上，涼快舒服。偶爾抬頭可以看到鴿子在雨中飛著，很快樂的樣子，這時候的北京，倒是很像南方。不過和男人也有一點區別，北京怎麼下雨，都沒有那種煙雨蒙蒙的感覺，因為北京的雨是男子，南方的雨是女子，北京的雨是豪爽的，他不是飄，而是掉，雨珠太大了，風吹不起來，就直直地落下去了，就沒有了那種柔媚的風致，不是「未若柳絮因風起」的柔婉。他不是，可是我喜歡，我喜歡北京的雨，下得大，下得利落，他不戀棧人間，他像是為了完成任務，下足了量就走，一刻半刻都不停留。而南方的雨，就愛和你調情，所以一下就不走，她有時候惹你惱惹你惆悵又惹你高興，所以人們愛給南方的雨吟誦，可是北京的雨才不稀罕呢！

我興許是在南方的雨里浸淫了太久，也或許是我故鄉的雨算得上一個調皮的情人，而算不上一個溫婉的情人，所以我也就厭倦了。我要和北京的雨當下兄弟，來褪褪我身上的柔弱氣。他下就狠狠地下，走就乾乾脆脆地走，不影響你的生活，不會惹起你的思愁。他似乎比我更怕肉麻，總是比我先告別，我還沒和他待夠，他就走了，他說，再見，先走一步。而我不知道他下次什麼時候會來。他有時候也會悄悄地來，在晚上，睡的時候他沒來，醒的時候他就已經走了，走得很乾凈，出門時，看到花圃里的泥土還是濕的，可是路已經幹了，一點也不影響走路。

北京的雨豪爽到近乎無情，所以你不能期望趴在窗口，看著雨景發獃，心裡有著微微地酸楚，想著一個人或者一個地方，你不能這樣消磨一個下午。而這是南方最常見的事情，北京的雨這點不好，你不能和他纏綿。你也不能拿他來佐酒讀詩，北京的雨天生就少了一份浪漫。但是雖然如此，北京的雨也有極美麗的時候，我是親眼見過的，我每天所經過的和平里北街，是一條沿著地壇紅牆的僻靜街道，道兩旁種著銀杏。下雨的時候，這條街就美極了，這樣的美景我見過兩次。一次是去年，銀杏樹葉落的時候，下了雨，把金色的銀杏葉催落一地，滿地金黃，美極了，這時候的雨無情極了，可是又深情極了。走過這時候的街，心微微地萌動著，雨還在輕輕下著，我常是收了傘，讓雨點落在身上的，這個雨絲毫不會將自己淋濕。還有一次是今年春天的時候，我早上走過去，昨晚下了大雨，此刻雨已經收了，黑色的柏油路這裡一塊那裡一塊地蓄滿了水，看上去黑亮亮的，乾淨整潔，像是一塊塊玉石，遠遠望去，真是美極了，有種禪意，靜極了。走過去，心氣平和，讓人禁不住會想，真是藝術家的手筆啊！

北京的雨，似乎入詩入畫的比較少，或許是我看得比較少，但是和南方的雨比，總歸是少得多的，一來是北京的雨本來就少，二來北京的雨似乎並不太適合入詩入畫。北京的雨讓人生不起寫詩作畫的心情，他太匆匆了，詩人畫家還沒醞釀好情緒，他就不見了。我就在郁達夫的散文里見過北京的秋雨，郁達夫也說北京的雨下得快。又見梁實秋說北京是「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不過現在的北京倒不這樣了，下了雨反而可以清清塵土。又在老舍的文章里知道北京夏天不下雨則已，一下就是傾盆倒海而來，勢不可擋……從這些都可看見，我對北京的雨急速的印象是沒差的。這倒是委屈了北京的雨，似乎怎麼做都討不了詩人畫家的歡心，可是我們覺得他委屈，他或許並不在意呢！北京的雨對自己的定位或許只是實用性質的，他堅決反對點綴性質。這不太符合北京爺們的氣質。

我被北京的雨淋濕得最厲害的一次是去年的夏天，北京夏天的雨都很大，簡直是瓢潑大雨，從地鐵站走到公司，鞋都濕了，襪子也濕了，我就脫了鞋，脫了襪子，可是公司也沒拖鞋，就放了幾張紙在地上，踩著，覺得很好玩，像我小時候，我小時候常常光了腳去踩水，然後又光著腳四處跑來跑去，我許久沒有做這樣的事情了。下午雨還在下，還很大，公司提早下班了，我又走回去，這時候我不怕雨了，濕了就濕了吧，差不多是故意踩著水回去的。一到地鐵站，地鐵站都灌水啦，汩汩地冒著，旁邊有沙袋堵水，我就很高興，像是做了壞事的高興，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愛做一些小的壞事，這會讓我開心，看到雨讓別人手忙腳亂，我就笑嘻嘻地去坐地鐵了。到了家洗了熱水澡，第二天我沒有感冒。

和父母打電話，他們那裡一下雨，他們就問我，家裡下雨了，北京也下雨了吧，我說，沒下呢。他們說，那也要記得帶傘啊，現在雨多。我說北京不下雨。他們說，總會下的，別淋感冒了。我說，我還想下雨呢。他們說，下雨有什麼好？……

這就是南方人對雨的意見了，但是北京卻截然相反，天氣預報說今明兩天要下大雨，在北京的人昨天就等著期待著了，可是今早的雨下得不大，他們還挺失望，說，就這點雨？

2017-6-22於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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