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妖記》：訶梨鬼母（完）
蕭練抬頭看了看天上密布的烏雲，電光雖然已被雪霧阻絕，可那轟隆的雷鳴卻仍然交響在雲端。
n「這就是雷霆啊！」蕭練豎耳細聽，從這陣陣的雷霆之中聽出了無上的威嚴和氣勢，雷電所到之處，一切盡為煙硝。
n「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蕭練朝著體內的神將怒吼一聲，「死便死了，那小道士曾救我一命。我與其終生虧欠於他，倒不如現在就還清了，死也死得坦坦蕩蕩！灰飛煙滅又有何懼！」
n「好小子...既然你意下堅決，那我等便來助你一臂之力。」
n話音未落，蕭練猛然感到一股極強的力量充斥著自己的全身。
n
「躍！快！」
n蕭練聽從神將指示，膝蓋微曲，足踝還未來得及發力，便已驟然飛升而上，直竄雲霄。
n「世上竟有如此神奇法術！」蕭練嘖嘖嘆到，很快便來到了血霧之中，他只感到四周一片血紅，什麼都看不清，唯有那陣陣雷霆，聽起來是越來越震耳欲聾。
n「我等時限已到，再送你最後一程，是生是死，就全憑造化了！」
n神將話音落定，蕭練升行的速度越來越快，耳目也越來越眩暈，到最後進入雲層，已是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清。他只感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從毛孔滲入自己的體內，全身上下每一處肌膚、每一個關節都如蝕骨鑽心般的疼痛，一下要將其撕裂，一下又欲將其爆開。
n蕭練腦中袋頓時一便覺片空白，他感到自己開始輕飄飄的，一沉、一浮；一沉、一浮……
n
「我這是升天了么？原來人死之後是這種感覺啊。」
n蕭練緩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竟然躺在重雲之上，筋骨感到一陣莫名的順暢，似有一股極強的雷電之力貫穿其中，再轉過去看看腰間的配劍，劍身之上已然是電光環繞，雷音轟鳴。
n「成功了！」蕭練一聲大吼，旋即空中翻了個身子，朝運下遠望過去，透過層層的血霧還是能夠隱約見到一張張巨大無比的、沾血的嬰童臉孔在朝山腳下疾馳過去.....
n
蕭練一見此景，心中急切，頓時什麼也不顧了，拔劍而起，直指血童，如飛箭一般沖了下去。
n經過雷電之力的淬鍊，這長虹劍一刺下去，果然是非同凡響，若說剛才的速度只是來去如風，這一下就完全可算是電光火石一般了。看不到人、更看不到劍，唯見一束及其耀眼奪目的光影在天際划過。
n僅僅是一剎那的功夫，那些懸浮在半空之中的嬰兒鬼臉同時發出天崩地裂的哭嚎，被萬鈞雷霆轟得四分五裂。
n而蕭練，在使出這奮力一擊後，身上力氣也已經完全喪失，軟綿綿地趴在了地上。
n「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接下來就等那小道士回來了。」蕭練的腦袋暈乎乎的，重重地摔倒在地，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n「我們是不死不滅的！」蕭練不知誰了多久，正是漸入夢鄉之時，悚然聽到無數個尖銳、詭異的聲音，在耳邊環繞。
n蕭練艱難地撐起眼皮，眼前所見直叫他心中萬念俱灰。
n方才已經分裂的鬼臉血童又再度集結了，回歸到了原始的、爛泥一般的怪胎形狀。
n「我們是不死不滅的！」自那個怪胎體內，又同時發出了千萬聲呼號。「只要怨念未消，我們永生不死！」
n蕭練萬念懼灰：他的雙手雙腳已經完全麻痹，就連站都站不起來，更別說攔住這個怪物了。
n
便只好心生一計，利用自己的口舌來拖住他們，「他們畢竟是你們的生養父母啊！」
n「父母…..父母….哈哈哈。」怪胎的聲音越來越詭怖，是虎子的聲音。
n初聽如同獰笑，細聽卻又像是哀哭，看來它還殘存著一絲意識：「所謂父母，多麼諷刺啊！我們從他們的血肉里孕育，最後又重新淪為他們的肚中肉、腹中餐。他們自以為將我們生養，便能隨意處置我們的性命，在哪裡，生養與棄殺，不過是一場扯平的交易…..」
n怪胎不再理會蕭練，它緩緩地轉過身去，望著山下的村落：
n「這麼多年來，他們沒有為我們舉辦過一場法事、表露過一句懺悔。他們欺騙過往的行人、造訪的來客，說我們是死於意外，說我們被妖怪給吃了。他們才是真正的妖怪，他們可還活著心安理得呢！他們不敢吐露半句真言，喪子的悲痛，比起臉上的光彩又算得了什麼？他們遷居到山下，繼續過著畜生一般恬不知恥的生活，把舊居荒廢，把往事塵封。任我們的冤魂在這山間流浪，日復一日地迷失在歸家的路上。」
n蕭練聽完愕然，難以想像這些小孩模樣的血嬰竟然會說出如此悲怨之語，不過轉念一想，也是意料之中，若他們不死，這個時候應當和自己差不多大了吧。
n聽完這一番話，蕭練雖還想再說些什麼來拖延下去，可始終都是如鯁在喉，半句話都說不來。而那具怪胎，也不再彷徨，它已經伸出了尖牙利爪，預備著向山下趕去....
「叮、叮、叮」一陣清脆的搖鈴聲忽然響徹在山野。
n蕭練張望過去，「是弘景！這小道士，創傷未愈，就急著來送死嗎？」
n
等到鈴音越來越近，蕭練這才赫然發現，陶弘景並非是一人前來，在他身後，還跟著山下的村民們，排排列列，緩步行進。
n「這蠢道士，怎麼把他們也都帶來了！」蕭練心下焦急，正欲高聲吶喊，可那怪胎一見了仇人，當即便殺紅了眼般，騰躍過去。
n就在蕭練以為山野間就要屍身遍布之時，遠近又驟然響起聲勢浩大的吟誦經文的聲音。
n「晨昏運度，耀明古今。萬類受稟，結化成形。冤業誤染，三世相侵。正一之氣，解免冤魂。聞之即散，聽之離分。天丁甲卒，扶護無傾。速生速免，各得安寧。元皇符命，時刻不停。急急如律令。」
n陶弘景每念一句，身後的村民便跟著念一句。
n說來也奇，這經文一念，周遭頓時清凈了些。就連蕭練，也感覺到怪物的行動開始放緩，怨氣略有消散了。
n那個怪胎滯在空中，已經伸出的利爪又一點一點地縮回了。那終究還是曾經生養過他們的父母，要在這片刻之間便下殺手，談何容易。
n這其中一個聲音大怒：「削你們骨、食你們肉的仇人就在眼前了，還不速速殺了他們。」
n是小虎的聲音，看來在所有死去的孩童中，當數他的怨氣最為深重。
n也許是受了小虎的威嚇和慫恿，方才那些猶豫不定的冤魂也漸漸堅定了下來，催動著怪胎伸出無數只觸手，化作千萬隻鋼槍，往他們的父母身上刺去…..但在距離咽喉不過三寸處時，攻擊又再次停了下來。
n
小虎已經暴怒起來，「想想這麼多年來，我們遭受的苦！」
n之後，小虎的半個身子已經從淤泥一樣的肉塊中掙脫出來，他高叫著，煽動著，試圖把這些亡魂的怨念重新聚集起來。
n直到他看到排排列列的父母們都一時之間跪倒下來。
n「這是我的孩子」
n「我的玉兒」…..「我的靈兒」…..「我的阿離」….「我的寶貝」
n村人們一邊抹淚，一邊在這幅如今已不成形的怪胎上尋找逝去孩子的臉龐，越是凝望，越是止不住地痛哭起來。
n小虎揮舞手抓，抱住自己的頭顱，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似有萬般糾結：「明明....明明都已下定了決心….你們少在這兒假惺惺的作態….怨念不消，我們永遠也得不到解脫。欠你們的命，已經償清了，誰是你們的孩子？現在我與你們無親無故！」
n小虎說完，凶光又露，再次嘗試撲殺過去，可仍是感到一股不由自主的力量在阻止他向前。是其他孩童的怨靈將他攔住了。
n「你們忘了你們是怎麼死的嗎？！」
n那些死去的亡靈，沒有一個吭聲。
n
「如何能忘，反反覆復的噩夢已不知道折磨了我們多少回。」小虎的母親站了出來，她的雙拳緊緊攥在胸前，眼淚也顧不得擦拭，「為娘這麼多年，活得比死了還不堪，醒來是你，睡時是你，笑也因你，哭也為你，而今終於再見，卻已然是這幅模樣，早知如此，娘親當時真不如餓死一了百了。」
n「現在死，也還不晚。」小虎臉上怨氣仍未消散，卻已不知何時流下兩行濁淚。
n「若是我們早些去死，能消散你的怨氣，讓你安心轉世，那為娘便是死一萬次也無怨無悔。」
n她說完後便一步一步地走到怪物跟前，準備引頸受戮，目光之中儘是悔意，毫無懼容。
n而緊跟在她身後，其餘的村民也都接二連三地走上前來、請求以死來換得原諒。
n怪胎之中、那些嬰孩臉上的淚水越來越洶湧，最後竟然伸出無數只小手，將小虎捆縛住了。
n「住手，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報仇！這些話都是騙你們的，就像當初欺騙你們把你們拋棄一樣。他們為了活命，什麼話都能說得出來。」
n小虎說完，那些捆在他身上的小手已經有幾隻開始鬆動了。
n「他們根本不愛你們！」小虎繼續嘶吼。
n「哦？果真如此嗎？」
n
一直沉默不語的陶弘景終於開口了，他一手按著自己還未痊癒的傷口，一手指了指怪胎之中的那名婦人，正是入山時遇到的那位，怨靈佔據了她的肉身，她現在已經被摻混在這爛肉組成的怪胎之中。「自從女兒死後，她便終日遊盪在這深山之中，如同行屍走肉。每當遇到過往的行人，總要拉著他們詢問女兒的下落……痛苦和愧恨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想來若非碰上饑荒，她定是位慈愛的母親…可惜這生逢亂世，性命多有戕害，人倫又豈能獨全？」
n「別信了這道士的謊話！你們的父母從來就沒有愛過你們。」
n「你既然不信，那我現在便招來她的亡魂問個清楚。」陶弘景舞動白幡，一陣咒語過後，那個女人的亡魂便飄然而至。
n她一眼就在密密麻麻的人臉中找到了自己的女兒，衝上去抱住那張非人非鬼的臉，哭得難以自拔。
n「阿嬰，先時是為娘對不起你，可事已至此，你也不能一再錯下去了，趁早回頭了罷....若是地府的陰司前來捉拿你們，你只怕要被打入地獄裡永世不得超生啊！」
n女兒不言不語，只是一直哭聲不斷。
n「娘親屍身未寒，七魄尚在其中，你現在還魂到我身上還不晚！先前是我害了你，而今娘親把命還你，你就代替娘親好好活下去，不要再造殺孽了！」
n「嗯。」陶弘景接了一句，「若是姑娘有意，我可主持作法，把你的亡魂牽引進她的身子，從今往後，你便代替你娘親在這人世好好活下去。」
n那位喚做阿嬰的小姑娘先時死咬著下唇，而今終於是抑制不住，悲呼一聲：「阿母！」
n在這一聲呼聲過後，餘下冤死的亡靈也紛紛呼喊自己的父母的名字。
n
那具怪胎之上的血肉也開始紛紛剝離、融化、直至無形。
n怨念一點一點開始消散，那些詭異的人臉也逐一消失了，只剩下小虎死死瞪著自己的父母，眼中滿是不甘，他至此仍然不願意原諒他的父母。
n可他除了用眼神和吶喊來宣洩怨恨以外，什麼也做不了：這具怪胎是憑著強大的怨念才不死不滅的，如今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怨念已經消散了，怨恨式微，這具怪胎也即將毀滅了。
n小虎知道自己已是無能為力了，他凄凄地苦笑著，體內的怨念化作一道黑煙，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n而那具身形巨大的怪胎，也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只剩下那名婦人凄零的屍體跌落在地上。
n陶弘景咳了口血，替小虎誦了段經文，指引著他去往黃泉了：「唉，差一點就永世不得超生了，下輩子投到太平世吧。」
n那位名叫阿嬰的小姑娘與母親的魂魄在作最後的訣別，她們不久後就要各赴幽冥，墜入輪迴了。
n陶弘景向她招了招手：「若要借體復活的話，需得快些，待會兒七魄受損…就不好復活了….」
n阿嬰抹了抹眼淚：「不必了，便是重生又能如何？我一個人形單影隻地活在這亂世，想來也是徒增苦難….還不如早早喝了孟婆湯，把此生的記憶都遺忘了。至於下輩子是人是畜，是貴是賤，都不要緊了，想來眾生皆苦，苟活也好、投胎也罷，不過是換一副皮囊受苦。」
n陶弘景揮了揮衣袖，道別過後。佇立良久，這才望了望四周，念了一聲「解」。
n
而蕭練也在此時......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爬了過來。
n「蕭公子怎麼變得如此模樣？」陶弘景看著蕭練趴在地上難以站立，也不伸手去扶，反而站著直挺挺的，不忘戲笑一番。
n「被雷劈的！「蕭練有氣無力地答道。
n「你看起來也不像十惡不赦之人啊，怎麼會被雷劈？」陶弘景慢悠悠說完，這才將蕭練扶了起來。
n「還不是為了救你！」蕭只覺全身酸疼，嘴裡一個勁地喊著「疼、疼、疼。」
n蕭練一句話都不想多說，他望了望附近，這才疑道：「咦？剛才那些村人呢？」
n陶弘景把手束在背後，嘆息道：「哪有什麼村人？」
n「就是方才那些孩子的父母啊！」
n「他們都沒有來，那只是我用紙人法捏出來的。」陶弘景言語之中似有哀怨，「我去山下找他們時，把實情都說予他們聽了，懇請他們幫我超度怨靈。結果他們要麼認為我是妖言惑眾，要麼就慌不擇路地急著逃跑….我沒有辦法，便取來他們身上的一魂一魄，做了這幾十個假人。」
n「可...可他們是孩子的父母啊！」蕭練氣得不行。
n陶弘景斜著眼睛瞥了一眼山下，哀道：「枉為父母罷了，人常言子女乃是父母的心頭肉，其實有些人的人心都未必是肉長的，他們死去的孩子與其說是心頭肉，不如說是肉中刺。他們連孩子的死因都不敢面對，整日里自欺欺人，又怎麼會親來認罪，解度亡靈….」
n蕭練嘆了口氣：「若是叫那些亡魂聽到了，不知道他們的怨念又該如何滋長。」
n「他們已經帶著原諒離開這兒了。」陶弘景舉目四望，神色慘然，「唉，小孩子到底還是容易被騙吶。」
n「哼，要我說，你就不該攔著他們，冤有頭，債有主，放任他們把那些人渣殺了算了。」
n「不用去殺，他們已經遭了天譴，死後怕也是要下地獄的。」
n蕭練仍是忿忿不平：「今世的債今世來償，為什麼非得等到死後？那些人根本就不配為人父母，殺了一了百了。」
n「你可知，你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若是被那些孝義不離口的正人君子們聽到了、報到官府去，可是得殺頭的。」
n「哪個狗官敢來抓我，我先殺了他。」蕭練仍是怒氣未消的樣子。
n陶弘景拍了拍蕭練的肩膀，噗嗤一聲便笑了：「好久未曾見你這般離經叛道的人了，有你與我一同上路，倒也十分有趣。」
n「不過….」陶弘景嘖了嘖嘴，「殺了這些父母又有何用？這亂世有幾百年了，黎民妻離子散、骨肉相食由來已久，靠殺，是止不住的。」
n蕭練力氣漸愈，站直了身子，指天叫罵：「泰始二年，荊州大飢，那些對此事裝聾作啞的昏君和欺下瞞上的狗官，一個都跑不了，這幫子尸位素餐的傢伙，早晚得被趕下來，這亂世也早晚得有完蛋的那麼一天。」
n他見陶弘景眼色之中仍是不大信服，便又補充道：「陶兄，我就不瞞你說了，這國中啊，要不了幾年就得變天，到時候就是我輩大顯身手、平定四方的日子了，不過事乃機密，現在不便多言，待到時機成熟，我再說予陶兄細聽。」
n陶弘景自是心知肚明，他早就看出了蕭練身世不凡，但他素來對人間世事了無興趣，顧也不多追問，只是笑了笑道：「吶！既蕭公子身上背負著這麼重大的使命，那看來，我可得把你好好護衛周全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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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的朋友麻煩都請點個贊，我想統計一下有多少人看
上次統計的結果似乎只有三十多個人，我不信我不信！肯定是哪裡出錯了，不可能這麼少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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