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全球化，未來

大家都知道，資本主義會出現周期性的問題——生產能力過剩而消費能力不足引發的經濟危機。在十九世紀，問題的解決方法是帝國主義擴張，商船跟在軍艦後面踏遍全世界。但是到了二十世紀初，已經沒有更多的市場可供瓜分，這就導致了帝國主義國家之間的矛盾。這個矛盾最後的總爆發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但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並沒有解決問題，生產能力依然過剩，消費能力依然不足。於是在渡過十年的好日子之後，除蘇聯外全世界都被捲入了大蕭條的漩渦之中，並直接導致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在兩次世界大戰之中，無產階級團結了起來，建立了一個從鴨綠江到易北河的巨大紅色陣營。與此同時各個資本主義國家內部的無產階級也開始進行鬥爭。典型案例就是1926年英國總罷工，數百萬工人們走上街頭爭取自己的權益。因此資本主義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我們可以將其稱之為修正資本主義。各國資本家被迫向工人們讓步。八小時工作制，女性投票權，帶薪休假等一系列工人福利都是在這一時期推廣的。各主要民主制國家的兩黨體制也穩定下來，中間偏左的政黨支持大政府高福利強勢工會，中間偏右的政黨支持小政府放任主義。總的來說各國經濟政策是越來越左的。

1926年英國總罷工，數百萬工人走上街頭進行抗議

在前全球化時代，階級矛盾簡單的體現為一國無產階級與一國資本家之間的矛盾。在大蕭條之後各資本主義國家紛紛提高關稅保護本國經濟，而到了布雷頓森林體系之後又開始實行大規模的外匯管制，與此同時跨國通訊及長距離運輸等也遠遠沒有現在方便，這使得資本家將工廠遷出市場所在國無利可圖（對殖民地/半殖民地傾銷除外），以福特為例，早期其在歐洲銷售的汽車大部分為其在英國和德國的分公司生產的。這給了無產階級與資本家談判的資本。

但是進入二十一世紀的時候，資本家發現他們可以帶著工廠一起跑了。計算機、互聯網、全球通訊衛星大大降低了離岸生產（只將生產環節外包給其他國家）的成本。現在我們可以輕而易舉的和地球另一端的人進行視頻通話，通過網路可以在短時間內發送海量的數據。直到三十年前這都是不可想像的。與此同時WTO的成立使得關稅降低到不可思議的地步。現在我們看著富士康這種從其他國家進口零部件自己組裝的模式習以為常，但是這在三十年前是不可想像的。

由此資本主義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資本取得了對政府和無產階級的階段性勝利。這個階段有兩個全新的特點，第一是資本不再有國籍，而無產階級有了國籍；第二是資本完全超脫任何其他權力的控制。

正如上文所說的，在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初，資本家需要跟在軍艦後面在全世界開拓市場，全世界市場就這麼大，自然要打個頭破血流。另一方面當時資本主義不具備離岸生產的條件，而一國無產階級取得的勝利都會極大地鼓舞其他國家的無產階級，所以各國無產階級並沒有國籍之分。但是全球化開始之後，資本，勞動力，市場三個要素開始分離。股票市場的出現使得各國的資產階級可以不用再真刀真槍地搶市場，而是坐下來用股票交易來分配利潤。例如巴菲特同時持有美國所有主要航空公司的股票，只要還有這個行業，他就可以從中分得利潤。哪國的公司？不重要。資產階級之間的聯繫空前緊密。與此相對，對於無產階級而言，傳統的無產階級-資本家二元對立，變成了本國無產階級-外國無產階級-資本家三元對立。資本家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大部分產業轉移到另一個國家，而無產階級完全失去了對等談判的資本。各國無產階級的關係也從合作以爭取更好的待遇變為了對抗以爭取工作崗位。

在新的階段，資本主義左派和右派驚恐地發現國家機器原有的調控手段都失效了。與以往相比資本家可以輕易地將工廠從一個國家遷到另一個國家，高稅收高福利會導致資本流出，進而導致長期的經濟衰退。而資本家從全球化中攫取了大部分的利潤，卻把失業，工資下降等一系列苦果留給了無產階級。貧富差距達到大蕭條後另一個頂峰。

美國勞動生產率增長與家庭收入中位數（可以簡單理解為人均收入中位數）增長對比，可以明顯看到從1989年開始勞動生產率與家庭收入中位數脫節了。

從左到右依次為頂尖1%佔有的資產，底層50%佔有的資產，頂尖1%的稅前與稅後收入，底層50%的稅後收入，和上圖對比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來富人和無產階級的差距進一步拉大。同時工會勢力受到了極大的削弱。

在這種背景之下，這次美國大選與法國大選的結果就非常耐人尋味了。

2012年與2017年法國大選對比，可以明顯看到勒龐的得票率上升了3.4%，而梅朗雄上升了8.4%。而2007年勒龐得票率只有10%，極左四黨加起來只有不到8%。這十年以來極左極右兩翼都開始崛起。（以法國為例是因為法國的單一選區一票兩輪制對小政黨有利所以可以做一個直觀的對比，不像美國兩黨獨大，極左/右也需要藉助兩黨的力量以參加競選。）

資本主義已經走到了新的十字路口。未來會是怎麼樣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傳統的資本主義之路已經走到了盡頭，不論是左翼的改良主義還是右翼的放任主義都救不了資本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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