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我是個孤獨的孩子。

躲起來，讓別人看不到，我可會躲了，大家都看不到我，我就偷偷地在村子裡穿行。

太陽好像蒙上了白布，模糊地很。村子裡也沒有什麼聲音，安靜又有些麻木。早上我是在廟後面醒來的，有點冷，還有些餓。

我不喜歡熱鬧，或者，對人有一種天生的抵觸。我偷偷地沿著小路潛出村子，摸了摸肚子，感到又餓又渴。

村口的槐樹下，有一個奇怪的男人，他穿著黑衣服，每天傍晚都會坐在那裡削蘋果。他面無表情，拿著一個大蘋果，無聲無息地一圈又一圈地，把那蘋果的皮削下來。

我躲的遠遠的，看著他一點點削完，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啊。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呢，一個人這樣，像我一樣孤單啊。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他就離開了，那裡無風無塵。我看周圍已經沒有人經過了，就偷偷跑過去拿起那個丟下的蘋果。蘋果很香，新鮮極了。真是浪費啊，怎麼丟下了呢？我把它吃了，這個奇怪的蘋果。

說起來也是呢，如果沒有這個人，我會每天都餓著肚子。是的，每一天。我已經吃了很久的蘋果啦，那個奇怪的人也在樹下很久了。吃完蘋果以後，肚子里就很充實，感覺就飽了，可能我的食量不大。

就是晚上有一點冷，因為我只能睡在外面。村子裡的人可凶了，到了晚上就會有很多不友好的人站在門口，他們瞪著我，我不敢進去，也不想再回去了。

順著有樹的那條土路，再往前走，就有一大片草叢。乾乾的很柔軟，雖然都已經枯黃了。睡在裡面卻很舒服，也不會冷。我不害怕，可能孤獨就是我的朋友，一直在我的身邊陪著我。

夜晚來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我每天都做一個奇怪的夢，一個奇怪的噩夢。我夢見四周一片漆黑，突然平地颳起一股風，我被風吹起來，我很害怕，一直被卷到天上，一直把我卷到村子的上方，但是這時往往肚子一熱，就掉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就會是第二天了，萬幸總是沒有人發現我，不然我該怎麼解釋呢？夢裡的事情是真的，我在村子裡醒來。又是這樣的一天，躲躲藏藏，然後溜到村口，就像以前那樣。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過這樣的生活，也不知道生存的意義是什麼，除了孤獨以外，我一無所知。那個奇怪的男人，可口的蘋果，還有可怕的夢。我不想跟人說話，人們好像也願意無視我。除了前天那個奇怪的老頭，我去撿蘋果的時候，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心裡一陣發毛。不過他好像有什麼要緊的事情，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三步並作兩步離開了。

昨天晚上我睡的不是很安穩，那個老頭有點面熟，我就是想不起來。想著想著就睡著了，那股黑風又刮起來，呼嘯著把我捲起來。今早，我又在村子裡的角落醒來。

蒼涼的一天，格外地冷，是不是要變天了。我躡手躡腳的走出村子，肚子已經癟了，還是那棵老槐樹。那個穿黑衣的男人削完蘋果放下，把刀子擦乾淨放進口袋裡，就站起來離開了。

我撥開草叢，準備走上前去，但是我剛踏出去一隻腳。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傳過來，我又趕緊退了回去。順著土路，那個男人又走了回來，而且還帶著一個好看的女人。不過那女人氣色不是很好，眼睛紅紅的，像是沒睡好。

他們是要幹什麼？那個女的攙扶著黑衣男人，走到槐樹旁邊坐了下去。他們小聲地談論著什麼，蘋果都已經有點黃了。太陽還沒落山，慘白慘白的，似乎沒有一點溫暖。那男人好像聽到了什麼話，突然把頭埋到女人的懷裡，抽泣起來。女人小心地用手輕撫摸著他的頭，小聲地安慰。

我離得太遠，聽不清，不過可真餓啊。終於要走了他們，再不走我就要離開了。那個男人拍拍身上的衣服，又挽著女人的手站起來。突然他彎腰撿起蘋果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朝女人笑笑。女人把手挽得更緊一些，好像說了一句「回家吧」。

他們都笑了，雖然只是微微的一個弧度，但我看到了，清清楚楚。那一瞬間颳起了白色的風，光線穿透蒼涼，投出他們的倒影。那一瞬間，青草的氣味輕浮，我的心好像猛烈地跳了一下。

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充斥著我，我覺得我好像認識他們，男人的鬍子，女人的頭髮，某一瞬間都離我很近。就像穿過片片田野，小溪里埋藏著的閃爍的秘密。我決定追上他們問清楚，但一陣恍惚，他們已經走到村子裡了。

蘋果被拿走了，今天沒有吃東西，只能忍一忍了，還好新發現了一大片乾草。也許睡個好覺就可以忘記飢餓，我躺了下去，蜷縮起身體。

又是那個夢，黑色的風呼嘯而來，我被捲起來，就像往常那樣，被托到高空，村子浮現在我的身下。我甚至能看到稀稀落落的煙囪，還真是奇怪呢。明天會在哪裡醒來，黑風卻突然變得濃重，我越飛越高。

這是怎麼回事？我沒有落下去，我有點害怕了，這是要飛到哪裡？我掙扎著，又使勁地大喊大叫，但都於事無補，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我越飛越遠，向著黑暗。

夢沒有結束，第二個夢裡我越過層層田野，來到了那條清澈的小溪。我小心地跪在旁邊，用手捧起了水。清脆的鳥鳴掠過，我抬頭看，天空深邃，藍出了陰影。

晨曦，浮光，細微的塵埃，眼睛動了動，我又醒了過來。不是熟悉的村莊，沒有古老的小廟。映入眼帘的是一對人臉，他們開心地看著我，不停地用手逗我的身體。這種感覺是那麼熟悉，我扭頭看向窗外，孩子們嘻笑的聲音傳進來。他們好像在開心地互相追逐，露水從樹葉掉到花朵上，陽光開滿了枝頭，不知哪個孩子喊了一聲「爸爸」。

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旁邊的桌上放著一個蘋果。一種溫暖的感覺瀰漫，我突然明白了，從一開始到一開始，原來是這樣的啊，他們原來是…

我是個孤獨的孩子，從某一刻起，孤獨就成了我的朋友。我吃過了蘋果，又看見了蘋果。

我想起了那個黑衣的男子，那個好看的女人，那片村莊，還有曾經散落一地的蘋果皮。

可惜已經飛遠了，好難過啊，又不會說話，我只會放聲大哭。所以那就，放聲大哭吧。

你們好，爸爸媽媽。

再見了，爸爸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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