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曲創而言「不是抄襲」的二次創作情形

【前言】竊以為今後大家都得注意遠離「除了作曲以外、全盤二次創作」的工法。很多人缺乏這種意識，就生出這樣的怪胎。而很多情況下的商業合作關係並不是「出於一個潔癖就可以當場撕破」的。這些爛攤子會彼此產生聚變、貽害無窮，傷害越來越多的人。

《香港網路大典》曰：

「二次創作（Re-creation），指在一些已經存在的各種藝術和著作作品，如文章、圖片、影片或音樂歌曲等之上，加以改變、改編、加添新創作或者以其他形式等進行創作，網上部份同人繪畫及許多惡搞，包括改圖及改編歌詞等都屬於二次創作。 至於其衍生出來的作品，便被稱為二次創作作品（Derivative Works）。」

• 本文提及的「作曲」屬於多聲部樂曲創作，而「寫歌」則屬於單聲部樂曲創作（也就是流行音樂界所說的「作曲」）。

這幾年出現了很多起讓部分大眾「聽著像，就覺得是抄襲」的原創作曲、原創寫歌案例：

• 大宇資訊《仙劍奇俠傳》系列：曾志豪《神威千重》《飄渺03》《破晦》《笑問客》四首曲目，全部是原創作曲。（某些人不要急著跳牆，請先繼續往下看）
• 台灣音樂人「V.K.克」（下文簡稱「VK」）參與原創寫歌的手機電玩主題曲《穿越時空》。（同樣，某些人不要急著跳牆，請先繼續往下看）
• 2022 年冬奧會的申奧歌曲《冰雪舞動》，原創作曲＋原創寫歌。

本文標題是《「不是抄襲」的二次創作情形》，自然也是要來討論上述曲目是否有除了作曲與寫歌以外的二次創作情形。

【一、除了寫歌以外的二次創作】

VK 在 2014 年負責寫歌的手機電玩主題曲《穿越時空》被一篇名為《[震怒] 幹您娘！V.K克的"原創曲"是抄襲小圓！》的 PTT 討論串炸到了輿論焦點。該討論串的樓主用 Cubase 將《穿越時空》與 ClariS 歌手組合的《コネクト》（Connect）一曲對齊拍速、同時播放，結果兩者完美相容、且詳細曲式安排也是相容的。

• 這是基於《コネクト》的二次創作，重新創作的內容就是 VK 的寫歌部分、以及為了該原創作曲量身訂製的編曲本身的多聲部樂器旋律寫作（這一部分是由編曲人來發揮的）。

• 至於這次車禍，「誰企劃的、誰編曲的、誰監督的」負責這三項的人要負主要責任。

VK 僅參與寫歌，那這就不是 VK 身為流行歌曲作曲者的的鍋。但是，負責企劃的人「想讓這曲子聽著像《コネクト》」、負責編曲的人「全盤繼承《コネクト》的曲式設計」、負責監督的人沒能察覺到「這樣的二次創作過多地繼承了參考作品的很多旗幟鮮明的特徵」這一點。我可以說：「拿出這樣的編曲與和弦累進，找 VK 寫歌，等於挖陷阱給 VK 跳。」

根據《V.K.克〈穿越時空〉激神似〈コネクト〉事件》這篇當中提供的線索，此曲一開始是要寫給《雨港基隆》製作團隊的。真要是這樣的話，這個專案的編曲人可能對「VK」而言有著重要的合作意義、甚至重要到了「被雨港基隆製作團隊斷絕合作關係也無所謂」的地步。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 VK 在護航，總之到後來 VK 本人出來致歉了、卻還是沒被領情。

• 有些事情，從商業道德的角度，是講不出來的。

• 講出來了，你清白了，但你今後也不會再有人樂意找你做生意了。

時至今日，仍舊有很多鄉民因為這個事件看到 VK 有關的新聞就出來酸。在我來看，無論 VK 是否是強脊症病患，這待遇都是不公平的。如果說 VK 哪件事情做錯了，恐怕是他當時出來給同行洗地時的姿勢不夠正確、起到了反效果。畢竟，商業專案事故的對外公關，就是建立在「致歉」這一基礎之上的艱深學問。當時 VK 致歉時所說的「僱主通常會提供 REFERENCE 給編曲老師，希望在編曲風格上要相同」這句被大眾斷章取義為「僱主希望在編曲上要相同」，導致大眾對此的憤懣至今未解。現在，他重新刊了一篇致歉文：

【二、除了作曲以外，部分或整體二次創作】

大宇資訊《仙劍奇俠傳六》首發版上市不久就因「根本沒想到充分去利用獨顯的顯存」等「因研發團隊成見所致的設計缺陷」導致很多玩家買了王牌級別的顯卡也沒法玩順暢。有人利用這眾怒，在新浪微博開了個「致仙劍六」的帳戶，大侃「抄襲」。總結觀點無外乎就這幾點：

• 「越祈」與「蝶祈」等和《罪惡王冠》很多設定撞梗的地方。｜這些都是鬼扯，原因參見這篇答案：如何評價《仙劍奇俠傳6》劇情抄襲《罪惡王冠》？ - 千方飛舞的回答
• 某兩首 BGM 與「X」和「FF13-2」各自一首 BGM 聽著太像了。｜當事人很雞賊地「只擺出來，不吭聲」，利用了大眾對音樂曲式審美這方面的認知空白。

我要說的自然是 BGM 的事。在這之前先發些牢騷：

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在這事件發生當時的我，並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來允許我寫出你們現在看到的這篇文章。而當時我的注意力缺陷渙散障害與焦慮障害尚未確診（不似現在按時服用處方康瑟塔、可以在生理方面被允許在單位時間段內更冷靜地思考一些問題）、整個人被淹沒在這樣的恐懼當中：

我當初做翻譯的時候，就飽受「無論自己再怎樣重頭重做一個案子，都會被人認為是『拿別人的翻譯改巴改巴、就變成自己的東西』」之苦。

後來，出於躲避該厄運的目的，我在 2013 年秋天起、轉系從大一開始學習音樂。

然而，看現在大眾的態度──就是開頭的幾個音，就是幾個常見的和弦累進，就要被大家欽定成抄襲、拿來批鬥的話，那我轉學音樂專攻還有什麼意思？不也是死路一條？

在這種輿論洪水猛獸面前，「八小節鑒定法」不會有用，沒有人願意去學習「怎樣研究音樂」，只願意在這種眾人瘋搶人血饅頭的事情上鬥狠。

而那用來驅動這鬥狠的憤怒原動力，自然是會傳染給受害者和潛在受害者的。

再加上被指控的那幾曲都是曾志豪的作品，這對當時的我而言、算是毀滅級的精神打擊。

我彼時的知識儲備，只能讓我自己明白這些曲子「不是抄襲」。

我彼時在新浪微博問了幾個同行前輩們，他們都認為不是抄襲、卻沒一個人敢出來解釋的。

當時我做的最不划算的一件事情，就是自己親手掛了 Lightning2 …因為「掛了、撕了」不會改善任何現狀，他還是會隨大溜一起嗆抄襲嗆個嘴上爽，而我現在則想找個人開開心心地暢聊「Chaos;Child」都沒有、也覺得「繼續在澄空 KID 討論版貼文聊 Chaos;Child」是一件很尷尬的事情（Lightning2 是該討論版的常務版主）。同時，對「從來沒被掛出去過」的 Lightning 2 而言，這恐怕是一輩子的精神污染。

人，只會表達自己體驗過的感情。換到事件當時的我，自然是只知道撕、「不撕會瘋掉」，但其實我現在覺得我當時已經瘋了、沒想到這一點：包括 Lightning2 在內的很多人，都是沒被掛過的。自己隨便掛這類人的話，萬一他們將來控制不住自己來用同樣的方式給其他的人來個童子掛？

之後我就一直在苦惱「這種情況下，創作人怎樣該自證清白」。

後來開始、迄今為止的洋樂史學習，讓我擁有了可以用來更高效地審視音樂的思路體系。

接下來開始聊曾志豪的 BGM。

迄今為止與仙劍奇俠傳有關的樂曲抄襲指控屈指可數。由於我聽曾志豪的音樂洗腦的次數最多（至少得有十年歷史了），所以我只聊其中曾志豪的作品：

• 《神威千重》被指控抄襲「X-Ray Dog」的《Dethroned》；
• 《飄渺03》被指控抄襲佐藤直紀寫給動漫電視劇「X」的一曲 BGM《Destiny》；
• 《破晦》被指控抄襲水田直志寫給「FF13-2」的《Last Hunter》；
• 《笑問客》被指控抄襲胡偉立的《市集》。

這四曲需要分開討論。

《神威千重》屬於精仿。其曲創基於當時「很多音樂人都主動在學好萊塢的電影配樂風格」的時代背景。但我被曾志豪音樂作品洗腦的經驗告訴我：這不是曾志豪的正常創作風格。甚至說，《仙劍奇俠傳四》那時候，曾志豪對該樂曲幾乎沒消化。曾志豪要是消化了一個曲子，他據此做出來的東西絕對不會讓你聽著像原作、反而會帶上自己濃厚的個人創作風格。曾志豪對「X-Ray Dog」的《Dethroned》成功消化之後的作品則是《仙劍奇俠傳五》的 BGM《千軍繪譜》。隨便找個人拿《千軍繪譜》與《Dethroned》對比聽的話，我敢說很少有人會覺得這兩個曲子像。

這樣基於成功消化之後的作品還有明星志願三的某 BGM《櫻花凋零的那天》、穹之扉的沐月主題戰鬥曲《夢歸華胥》。《櫻花凋零的那天》其實是「曾志豪被同事拜託仿製某首日本流行歌曲的氣氛創作一曲、方便唱著玩」而誕生的，然而做出來的曲子已經與被仿製的曲子相比完全不像（在我來看反而更好聽）。至於《夢歸華胥》（參見 Steam 版穹之扉隨贈的原聲大碟），依個人愚見，很可能是在節奏情感方面消化了 Hans Zimmer 寫給《Call of Duty: Modern Warfare 2》的《Exodus》一曲。

至於《神威千重》這樣的精仿，只能追究擔當司令指揮官的音樂統籌（不過這人已經與大宇資訊無關了，個人認為這是他與曾志豪彼此溝通徹底失敗而生的產物…畢竟請樂師仿曲子也省去了磨嘴皮反覆退稿改稿的功夫）。不要看曾志豪當年被媒體採訪時說自己對《神威千重》有多自豪，萬一是被安排這樣講呢？記住：大宇資訊的員工對媒體受訪時講的東西，基本上都是大宇資訊默許、鼓勵、慫恿的。

《飄渺03》是仙劍 OL 的曲目。開頭的弱起不完全小節當中的那三個音確實與佐藤直紀《Destiny》的開頭弱起不完全小節當中的三個音完全雷同。但兩人都是用了來自公眾領域的素材。你不信？聽一下貝多芬《悲愴》奏鳴曲的第三樂章的開頭就知道了。硬拿這個說事的話，曾志豪確實有學了貝多芬、而不是在抄佐藤的。之後的四小節當中，曾志豪對終止式、半終止式的結尾和弦的擺位也與佐藤完全不同…而二人的旋律都是受制於和聲的，導致旋律也有差異。你要硬說像的話，也只是大體走勢相像…屬於誰都會想得出的觀點。至少，就我剛才提到的這些特徵，就是「將這四小節疊在一起放，不但無法完全重合，而且會聽得很不舒服」。

硬要說佐藤在這四小節的和聲累進被用在《仙劍奇俠傳》系列的哪一處的話，請聽駱集益《迴夢遊仙》。哦，對了，這也還不是佐藤被抄了，而是佐藤與駱集益都用了短調卡農進行。而我在上文說過了這樣的觀點：凡是被曾志豪消化過的東西，用在曾志豪的曲目上，那必定是有鮮明的個人特徵的。卡農進行就是從五度圈推導而來的，但曾志豪沒在用、直接改用「前兩小節用半終止」「後兩小節用全終止」的兩段式劃分、且在後兩小節的屬和弦前方插入了一個混織和弦、徹底粉碎了「與卡農進行彼此重合相容」的可能性：卡農進行是只能放在一個調上的（除非你對其進行加工，但這樣就不是卡農進行了），而曾志豪的安排破壞了這個環境。曾志豪總說自己喜歡轉調，就是這麼回事。

竊以為，調性和聲應該納入高中數學、甚至可以納為高中畢業會考的範圍之內。非音樂專業的學習者只需要看懂譜子、寫四聲體、熟悉調性和聲的用法即可。這遠比高考數學題要更實用於大眾。

《破晦》也是被命題模仿的作品，我個人對此的評價與《神威千重》類似：除了作曲原創以外，剩下的相似內容就像是在套範本似的。與其大家糾結《破晦》與《Last Hunter》的開頭的相似度，不如去聽聽《破晦》的兩個變奏…那才是曾志豪自己的風格。

《笑問客》也是被命題模仿的作品，除了作曲以外都是套範本。然而，曾志豪的個人鮮明特徵仍舊體現在他對範本的改良（包括對配器的改良、以及樂句設計，等）之上。我很想知道胡偉立仔細聽完《笑問客》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最後吐槽：一個不會為劇情量身訂做曲式的音樂企劃，絕對不是一個稱職的配樂企劃。說來慚愧。我其實自認為是能夠與曾志豪合作的最恰當的音樂企劃：我可以用他的風格構建出能讓他按照自己風格發揮的曲式，而我設計的曲式自然是「以貼合劇情為前提」的。這樣一來也能大大降低曾志豪的退稿率、保護他的創作熱情。誰教我聽曾志豪配樂洗腦這麼多年呢？遺憾的是，曾志豪連與我互動都得看上司的臉色。我總得找那麼一天與蔡明宏聊聊才行。

【三、整體風格相似】

就音樂而言，整體風格（Genre）代指一套基於如下元素的傳統：固定的樂器組態（允許音色等價的樂器替代，整體音色心象體系不便）、固定的樂章劃分暨每個樂章的特徵、固定的宏觀曲式架構套路。而，就古典音樂而言，對終止式（和弦曳動）的應用習慣都差不多、套路化嚴重（至少在十九世紀之前整個古典音樂階段都是如此）。中國的音樂院校基本上都是深受古典主義薰陶的、而不鼓勵學生在創作方面有基於浪漫主義的自恃。自然，這些畢業生當中難免有認為這樣行得通的：「直接拿現在年代的曲目的整體風格來當做範本、自己據此作曲。」

《冰雪舞動》就是這樣一種產物，就整體風格而言向《Let it go》看齊。然而，《冰雪舞動》的作曲與編曲恐怕都沒想到的是：古典音樂時代早就過去了…這樣直接套他人的風格的行為，縱使被古典音樂創作圈所允許，也是一種商業懶惰行為。不至於被瞧不起，但終究是個遺憾。畢竟，不是所有音樂人都能夠像曾志豪那樣、將模仿的東西徹底消化之後還能再改良。

【結語】

本文權當經驗總結，希望今後因為類似的事件而受傷的音樂人越來越少。以上。

# E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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