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床異夢：伊拉克庫爾德人將與伊政府決裂？

2017年3月2日，庫爾德武裝力量突然控制伊拉克石油重地基爾庫克省的採油點，要求停止對伊拉克政府所在的中部地區輸送原油，以此對伊拉克聯邦政府施壓，提高自己在原油收入中的份額。伊庫爾德人與政府之間的關係再度緊張，緊張關係的背後隱藏著分裂的種子。

伊拉克基爾庫克省的採油點

庫爾德人的獨立夢

歷史是昨天的現實，現實是昨天的延續，回顧伊拉克庫爾德人不屈的鬥爭歷程，庫爾德人最根本的目標清晰可見，那就是建立庫爾德國家。伊庫爾德人主要分布在伊拉克北部地區，俗稱為「南庫爾德斯坦」。這塊土地面積不大，卻與伊朗、土耳其和敘利亞接壤，地緣政治較為複雜。庫爾德人分布的地區是伊拉克土地最為肥沃之處，素有伊拉克「糧倉」之稱，其中基爾庫克和摩蘇爾則是伊拉克的石油重鎮，石油產量接近全國的一半。

伊拉克庫爾德人分布

複雜的地緣政治和豐富的石油儲量並沒有給庫爾德人帶來和平與安寧，卻帶來經年累月的衝突與動亂。從《色佛爾條約》承認庫爾德人建國的要求，到《洛桑條約》中獨立要求的擱淺，庫爾德人從未放棄獨立建國的訴求。

1930年，英國結束了對伊拉克的委任統治，當時庫爾德人提出在庫爾德人聚居區實行獨立，這一提議直接被英國和伊拉克當局否決。然而，庫爾德人仍未放棄他們的建國夢想，他們為了爭取平等地位，進行過多次的民族主義運動，但基本都以失敗告終。

二戰之後，美蘇爭霸的兩極格局形成，庫爾德人淪為了美蘇爭霸的工具。其中最明顯的案例，就是蘇聯支持伊朗庫爾德民主黨建立所謂的「馬哈巴德庫爾德斯坦共和國」。但在美國和蘇聯在伊朗的利益協調好之後，庫爾德人很快就被蘇聯所拋棄。

伊拉克庫爾德人的鬥爭歷程十分複雜，從邊緣到70年代的「自治」，再到80年代末薩達姆殘殺庫爾德人的「安法爾行動」。海灣戰爭後，庫爾德人的命運有了新的轉機。伊拉克庫爾德問題最初表現在國家內部矛盾層面，外國干涉不大，直到海灣戰爭後，伊拉克庫爾德問題才成為美國干涉伊拉克事務的重要棋子。

2003年，薩達姆政權被美國推翻後，伊庫爾德人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庫爾德不僅在北部實現自治，同時在伊全國政治以及國家制度安排中獲得了很高地位，實現了歷史性翻身。伊新憲法明確規定實行聯邦制，庫爾德人權利自治上升到對國家體制和未來發展擁有否決權。庫爾德人在自治區設立內閣、議會和政府主席，甚至擁有自己的武裝力量。伊庫爾德人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境地得到極大改善，但這並不意味著庫爾德人放棄建立獨立國家的希冀。

2010年底，肇始於突尼西亞的中東劇變席捲而來，中東地區原有的政治格局受到劇烈衝擊。亂局之中，庫爾德人的獨立之夢迎來了絕佳的機遇。伊拉克境內IS迅速崛起，伊拉克政府軍被IS 極端武裝組織打的潰不成軍，毫無招架之力。一方面，伊拉克政府喪失了對庫爾德人自治區的管理；另一方面，為了打擊IS，西方國家扶持庫爾德人，尤其給予他們大量的軍火。

庫爾德人武裝力量實力大大增加，庫爾德人控制的面積不斷擴大。中央弱，則地方強；地方弱，則中央強。伊庫爾德武裝力量實力激增和伊拉克中央政府疲弱形成鮮明的對比，這在很大程度上激勵了庫爾德人建國的訴求。

合法化的困境

早在2014年7月3日，庫爾德自治區總統馬蘇德·巴爾札尼聲稱：「我們將準備庫爾德人獨立的時間表，請庫爾德議會做好公投的準備」。由此可知，庫爾德人並不滿足於現有的自治地位，獨立建國之心從未泯滅。從當下伊拉克庫爾德人活動進展看，伊庫爾德人儼然處於一個獨立的狀態，但庫爾德人明顯缺少從自治走向獨立的合法性。

庫爾德獨立的合法性最為直接的是來自母國的同意，顯而易見伊拉克政府不可能容忍庫爾德人的獨立。因此，庫爾德人建國的合法性不可能像南蘇丹一樣，南蘇丹是在母國蘇丹的同意下通過公投而獲得獨立，並迅速得到國際社會的承認。如果沒有國際社會的認可，庫爾德人建國的合法性永遠是「水中月，鏡中花」。

第二個合法性重要來源是通過民族自決權，在沒有得到母國同意的情況下，單方面宣布獨立。實施民族自決權的過程中，外部大國勢力成為關鍵。美國雖然支持庫爾德人，但這主要是出於抗擊IS的需要，美國在中東的利益是全方位和多元化的。庫爾德人一旦獨立，將會在土耳其、伊朗、敘利亞等國產生「鏈式反應」，勢必成為新的中東動亂策源地。實施戰略收縮的美國顯然不願意看到這個場景，因此美國對庫爾德人的態度主要依據美國及其盟友的中東利益，而不會過多介入庫爾德人的獨立問題。

依然艱難的獨立夢

自從中東劇變以來，伊拉克庫爾德人控制的區域不斷擴大，已擁有建國必須的領土面積。豐富的油氣資源為他們帶來穩定的財政收入，為建國活動打下堅實的經濟基礎。美國扶持庫爾德人打擊IS，客觀上壯大了庫爾德武裝力量。

在滾滾濃煙覆蓋的伊拉克，庫爾德自治區卻成為一方凈土，政治、經濟、教育等方面水平不斷提高，這說明了庫爾德區域治理上的成功。美國的態度含蓄不明，這極有可能促使伊庫爾德人為其獨立甘於冒險。

雖然庫爾德人已經具備獨立所需的幾個重要因素，但依然困難重重，前景黯淡。其一，庫爾德問題的複雜性。庫爾德人是一個跨界民族，除了分布在伊拉克外，還主要分布在土耳其、伊朗和敘利亞。如果伊拉克庫爾德人獨立活動成功，其他三國的庫爾德人民族運動也會被激發，從而形成「多米諾骨牌」效應，一發不可收拾。無論哪國的庫爾德人獨立，都會引發中東新一輪衝突和動蕩，這會給混亂不堪的中東局勢火上澆油。

庫爾德人的命運很大程度上被美國所左右。正是由於美國推翻了薩達姆政權，庫爾德人才迎來翻身的機會，也正是由於美國推行的伊拉克重建活動，庫爾德人的政治地位才獲得極大提高。由此可見，沒有美國的支持，伊庫爾德人的處境會很艱難。

從另一層面來講，伊庫爾德人命運更多取決於IS和美國的態度。從科索沃戰爭到科索沃獨立，從蘇丹內戰到南蘇丹獨立，從克里米亞危機到克里米亞獨立後加入俄羅斯，都可以看到世界大國從外部鼓勵與支持的影子。美國在庫爾德自治區有大量的石油利益，因此會在IS問題上與庫爾德人親密合作。但是相比伊拉克政府、中東盟國對於美國利益的價值，庫爾德人很難吸引美國成為其堅實的依靠。

伊庫爾德人和伊拉克政府聯手對抗共同的敵人IS，隨著戰事的不斷推進，IS逐漸處於下風。但伊庫爾德人和伊拉克政府勝利後的關係走向，則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外部大國因素。

今日主筆 李明偉

參考文獻

唐志超：《中東庫爾德民族問題透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

王瓊：《伊拉克庫爾德人難以獨立的國際法檢視》，《西亞非洲》，201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