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國國王

01-27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少年，眉宇清秀。他說他自東土大唐而來，是李世民的御弟，討要通關文牒。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男人。底下的臣民們說，看啊，是一個男人。

只是他的幾個徒弟卻生得格外奇異。一個骨瘦如猴，一個醜陋如豬，一個凶神惡煞，渾身散發著臭氣。只有他，是個正常的男人。

很多人從出生到死，都未曾見過一個真正的男人。在女兒國，當女人們想要一個孩子時，便去子母河飲一壺水，歸來時便已身懷六甲。

他們且在女兒國住下，每日誦經拜佛，倒也相安無事。只是我常聽左右說，有不少人不遠迢迢，長途跋涉，只為尋見他一眼，歸來時便眉眼帶笑。

我聽她們說那猴子，金箍棒是多麼威武，一棒子下來天翻地覆；說那豬八戒，一頓飯能吃八十個饅頭，像個獃子，卻又是那麼憨厚；說那沙和尚，任勞任怨，叨念來叨念去，好不可愛。

可每每說到最後，這些年輕的女子的眼睛裡總會流露出一股說不清的溫柔，像春天山谷里的風一樣，她們說著說著，臉便紅了，便捂著小嘴兒笑了。然後她們說，當然啦，那個唐三藏法師，才是最妙的人兒。

他？那個年輕男子，那個寡言的和尚嗎？

我問她們，唐三藏，是不是武功很高強，上能摘星，下可遁地？

不不不，他遠不及那孫悟空一身本領。

我問她們，唐三藏是不是幽默風趣，懂得討你們的歡心。

不不不，他遠不及那豬八戒能說會道。

只是，他如同那天上的星辰，總是能發出璀璨的光。

那他是怎樣的男子啊？我猜是這些女子未見過男人，春心蕩漾，神魂顛倒罷了。

只是那日以後，我時常想起這個神秘的和尚。

終於有一天，我按捺不住性子，在早朝完畢後，微服前去他師徒四人深居的院子，想探一探究竟。

未曾想，剛走進院子，便聽到幾聲凄厲的慘叫，面前滾過來三個奇形怪狀的人，我定睛一看，只見唐三藏的三個徒兒手捂肚子，在地上來回翻滾，身體抽搐，面色如墨，緊皺眉頭。

我先是一驚，隨後便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兒，而這時，屋子裡又急匆匆走出來一個披著袈裟的人兒。

「徒兒，徒兒。」他輕喚著，臉上滿是汗珠，急迫而又擔憂。

這人，自然是唐三藏了。

他見到我了，神色方才收斂一些，先是有些驚愕，後才平和下去，行禮道：

「陛下，請救救我這三個徒兒。」

那時我已忍不住大笑。

他們三兄弟自然沒什麼大事，只是吃了我這子母河的水，懷了胎罷了。只是這男人懷胎，要怎麼生吶？

宮裡的醫師被我喚來，餵了他們幾管醫水，他們沉沉睡去，腹中逐漸消沉下去。

唐三藏鬆了口氣，向我告謝。

那日以後，我便與這東土的和尚熟知了。初遇時倒只是好奇，這和尚不常說話，整日誦經拜佛，不敢正眼看我。

我便故意嗔道，御弟哥哥，是不是朕不夠美？

他連忙閉目，轉過頭去。

我說，御弟哥哥，我為你彈琴吧。

一曲終了，他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我才知，這男人心堅似鐵，難怪這一路能經歷重重磨難。

可我錯了，他終究還是睜開了眼。

「阿彌陀佛。」他看著我。

幾日陪伴，在一個黃昏，他彷彿打開了話匣子。

我聽他說大唐闊土，風調雨順；我聽他說戒律清規，金剛菩薩；我聽他說東海浩渺，傲來國的大風；我聽他說火焰山下那一朵白蓮花，絢麗多彩；我聽他說白骨精大王也曾是鄰家的小妹妹；他還說他的徒弟，一個個也曾為情所困。

所以，情為何物？

那天我喝醉了，便問他。

阿彌陀佛。

唐三藏指著那黑夜中的樹梢。我看見了孫悟空坐在最高處，他看著遠方，眼裡似乎只有孤獨。

唐三藏指向燈火通明的屋子，沿著光，我看見了豬八戒，他喝得爛醉，躺在廚房裡，眼淚流著淚，嘴中呼喚著一個名字，那應當是個女人的名字。

唐三藏指向院外的湖水，沙和尚渾身濕透，冰霜沾滿他的頭髮，而他紋絲不動，眼中只剩下溫柔。

我懂了，他們有愛的人。

我問，那麼你呢，你有愛的人嗎？

他搖搖頭，閉上了眼睛。

阿彌陀佛。一切都是罪過。

我愛上了他。

我說我未曾見過男人，更何況和尚。是不是這普天之下，四大神州，和尚都如你這般讓人生情？

我有一整個國度，卻未曾去過遠方。所以，如果你不願意留下，我便隨你而去。

他靜默地站著，一言不發，久久以後，轉身走了。

我沒有挽留，我學不會。

畢竟，我還是女兒國的國王。

他們師徒四人離開了女兒國那天，天空下起了紅雨。很久以前，我娘曾說，紅雨在女兒國象徵著某種天賜的良緣。然而在這個殘缺的國度，誰會遇到真正的愛情？

情為何物？我不懂，不想懂。

他託人送我錦囊，我打開瞧見一封信，上面只有一行字：

取經去了。

那天，唐三藏，一直沒有回頭。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多年以後的一天，我獨自散步時，忽看到一抹金光。隨後佛音陣陣。

我看到唐三藏坐在蓮花台，浮現在半空中。

「是你？」我驚道。

「是啊，是我。」他說。

「怎麼，取到真經了？佛祖可賜了你什麼？」

「阿彌陀佛，佛祖封小僧為旃檀功德佛。」

我心中一沉，塵封已久的情緒豁然被喚醒。

「我對佛祖說，成佛前，想要去紅塵看一眼。」

「那這應當是永別了。」我看著他，一別多年，他早已不是少年，眉宇卻更多了絲溫柔。

我笑著，陽光灑在臉上，變得冰冷。

他忽然笑了，如冬季和煦的光。

「我拒絕了。取完經我才突然發現。」

「發現什麼？」

「經書千萬卷，不及女兒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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