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優秀筆記_瑾一_《人間詞話》

人間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人間」實在是一個奇妙而溫暖的詞兒。讓我想起初春薄雪下偷偷探出頭來的小草、微冷陽光下細細顫動的葉子、空氣中輕輕飄動的浮塵、小路兩旁賣早餐的人家早早就冒出的熱氣與騰騰的香味……還讓我想起咿呀學語的小孩子，軟軟的小身子依偎在你懷裡，傻傻的笑著，肉肉的小手親密信賴地抓著你的手指；想起兩個人從相戀時的甜蜜，到柴米油鹽瑣碎小事的磕絆吵嘴，再到相濡以沫，兒孫滿堂……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要叫「人間詞話」。這扉頁上的四個字莫名地讓我觸動，但又說不出那點兒觸動到底是什麼。這感覺痒痒的，讓我有點抓耳撓腮氣急敗壞，但又愈發覺得它餘味悠長。小時候就喜歡讀詩讀詞，詩詞中又尤其喜歡詞，每每讀時鬧鐘變浮現出一幅幅花美月圓，才子佳人的畫面來。那時就覺得，詞真是上天賜予人間的寶貝啊，潤潤的，亮晶晶的，我想把它們都拾起來，一粒一粒都裝進我的小袋子里。每天拿出來看一看瞧一瞧，這樣我開心的睡覺都能笑出來。那時我偷偷攢錢買了很多漂亮的小本子，很多漂亮的筆，想要把它們都謄抄上去，但又嫌自己的字丑，怕玷污了這些寶貝，便把這想法擱置在了一邊。於是那些本子便也失去了它們的用途，後來要麼被送了人，要麼因為搬家不知道被丟到了哪裡。說也奇怪，身為一個財迷，自己倒也沒怎麼心疼那些扣扣巴巴攢出來的錢，倒是那種把詩詞視若珍寶，小心翼翼的心情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好像變了。我依然覺得它們是珍寶，但也覺得它們就是輕輕拂過樹梢的風兒、初春時當解凍的河水發出的淅淅瀝瀝嘩啦嘩啦的響聲；是友人依依惜別時別在袖口的那枝折柳；是兩心相依時那溫柔的繾綣與抵死的纏綿……我依然買了好看的本子來謄寫它們，但不再是仰望，而開始尋找它們背後的故事，開始一遍遍體會那些話語間蘊含的情感。

人間詞話、人間詞話。我想，或許這四個字就是在告訴我，這些精妙絕倫的語句是珍寶，但他們來自人間，它們有讓我笑、讓我悲傷、讓我思緒翩翩的力量，它們是時間、閱歷凝聚而成的，是人間情感的精華。

境界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王國維以境界論詞，《人間詞話》中，有這麼一則就指出：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余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本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

言語之中，透出一絲小得意，略戳萌點。

這「境界」二字，從物我關係看，分有我、無我。「有我」以我觀物，物並非獨立個體，而是表達詩人情感的寄託，因此情感強烈，給人以宏壯之感，如「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無我」則物我合一，重在描繪物的本性，情感隱於物中，因此情感較為內斂，給人以優美之感，如「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

葉嘉瑩對境界的闡述如下（選取了一小部分）：

靜安先生所提出的「有我」與「無我」兩種境界，實在是根據康德、叔本華之美學理論中由美感之判斷上所形成的兩種根本區分。他所說的「有我之境」，是指當吾人存有「我」之意志，因而與外物有某種對立之利害關係時的境界：而「無我之境」則是指當吾人已泯滅了自我之意志，因而與外物並無利害關係相對立時的境界……

葉嘉瑩的闡述給了我理解「境界」到底是什麼以很大幫助。但我實在是不大喜歡用「有無利害關係之對立」這一說法來劃分「有我」與「無我」，覺得這樣的說法略有些把情感定式化物質化了（捂臉）。我認為不論「有我」還是「無我」，不論詩人多麼想置身事外，看待事物景物的眼光永遠出於詩人自己，因此物也難免會沾上詩人自己的情感，不同的就是「有我」所含情感強烈，能直接感染到他人，而「無我」感情則相對含蓄內斂。

「境界」之說還有幾點需注意：一、有「造境」、「寫境」之分，就是相當於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之分，只是這二者較難區別開來，因為大詩人造出的境必定是合乎自然的，而所寫的境也必然是來自於自然的。二、境界並非獨指外界的景物，也指人內心的感情，因此王國維也特彆強調：「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三、境界有大小之別，而無優劣之分。小而顯淡遠，如「寶簾閑掛小銀鉤」；大而顯蒼涼，如「霧失樓台，月迷津渡」。

這些因沒有研究便不再細說了……

氣象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

樂游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李白 《憶秦娥》

一首詞就是一個故事，因作者所含情感，筆墨著力點的不同，或凄婉、或恬淡、或綿密細緻、或氣勢磅礴……李白這首，以氣象勝出。借秦娥一人之眼，將眼前之景與心中之景融為一體，匯歷史與現實於一處，將秦娥的一時之情升華到社稷的千秋大業之思。正如浦江清所說：「夫西風乃一年之將近，殘照是一日之將近，以時光消逝之感，與帝業空虛人生事功的渺小，種種反省，交織成悲壯的情緒。」

月亮不懂人心，千百年來，年年都如此照明，柳色凄凄，年年也見證著人世間的凄愴離別。只是登上東遊原上望遠啊，此地喧鬧的佳節好景不再，咸陽古道上也沒有了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人群。蕭瑟西風如期而來，不變的月光下，徒留著漢家陵墓與宮闕冷冷清清……沉鬱的歷史氣息撲面而來。

其他

一、幾首喜歡的詞

【鵲踏枝】馮延巳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蘇幕遮】（草）梅堯臣

露堤平，煙墅杳。亂碧萋萋，雨後江天曉。獨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長亭，迷遠道。堪怨王孫，不記歸期早。落盡梨花春又了。滿地殘陽，翠色和煙老。

【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蘇軾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木蘭花慢?可憐今夕月】辛棄疾

中秋飲酒將旦，客謂前人詩詞有賦待月無送月者，因用《天問》體賦。

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系？姮娥不嫁誰留？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蝦蟆故堪浴水，問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

（其實還有很多的……但這幾首給了我很大的觸動，印象也最深，所以……）

二、幾點好玩的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余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本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

這是人間詞話的第9則，王國維在說到他所提出的的「境界」一詞時，和前人的說法進行對比，用了「拈出」這樣一個讓人覺得舉重若輕的詞，還強調是「境界」二字，而非一詞。語氣頗為自得，被戳萌點（笑）……

「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橫素波、干青雲」之概，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

這是人間詞話的第43則，言語間可看出王國維對辛詞的推崇與喜愛，當時看到最後的反問句想到了王國維寫下這段話時可能會有的憤憤不平之感，覺得頗為可愛。

三、關於讀書筆記

本來想找出幾則自己的喜歡的詞來寫自己想到的故事的，奈何文筆有限，詞不達意……實在是寫不出自己想要的感覺來……於是惆悵許久之後放棄了（淚）

《人間詞話》是一本蠻有意思的書，不過建議若是初讀的話，還是買有註解的比較好……我買的無註解的，然後又去尋找有註解的另一本來這樣輔助的看，才感覺理解了作者的意思…嗯，可能是因為我自己學藝不精水平有限啦（笑）不過這樣比對閱讀下反而加深了我對它的理解，這倒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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