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西蒙·佩雷斯，以色列的墨子

01-27

公輸班為楚造雲梯之械，成，將以攻宋…（墨子）於是見公輸班。子墨子解帶為城，以牒為械，公輸班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拒之…楚王曰：「善哉！吾請無攻宋」。

—《墨子·公輸》

西蒙·佩雷斯（1923年8月15日－2016年9月28日），以色列最後一位開國元勛，今晨中風病情惡化去世，享年93歲。他歷任國防、交通、財政部長、兩任以國總理，2014年從總統身份離任。七十年以色列史，佩雷斯從未缺席。他半生築刀兵，半生尋和平。墨悲絲染，涉政終身卻無雜質。兼愛非攻，議及巴以必用和平。他如以色列的墨翟。

「先秦唯墨子頗治科學」

佩雷斯，以色列國防工業的奠基人。1953年，三十而立，從軍僅七年的佩雷斯便出任以色列國防部主任。本·古里安委其以徵購武器之重任。四年後，納賽爾雄踞埃及，大肆軍購於蘇聯，興兵北望。建國不滿十年的以色列危如累卵，頃刻興亡之間，佩雷斯赴德法簽訂軍事協議，並從法國帶回了一座核反應堆。以色列引以為傲的國防科技事業自他而始，終其一生。即便晚年淡出軍政舞台以後，他依然致力於以色列科學教育事業的發展。他說：「如果你有孩子，你不能早餐喂他旗幡，午餐喂她彈夾。你需要用些更實在的東西。如非告誡他們節用於刀兵，務力於科技，你將沒有未來。」如墨子退楚，備守城之器，不戰而屈人之兵。佩雷斯左手淬利刃，右手卻從未放下那近乎握斷的橄欖枝。

兼愛非攻

談及巴以和平，人們不會忘記這樣一幅畫面：美國白宮草坪，以色列總理拉賓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主席阿拉法特欠身握手，美國總統柯林頓居中展臂，笑意盈盈。1993年8月20日奧斯陸協議簽訂，巴以和平終現曙光。而促成一切的卻是鏡頭外時任外交部長的佩雷斯。他帶領起草協定，於數月間與巴解組織秘密談判，並最終說服政敵總理拉賓，力排眾議，為和平帶來一絲曙光。當是時，以色列始終拒絕與巴解組織對話，佩雷斯為和平不惜挑戰禁忌。他所力促的並不只是一紙協定，而是以色列最為重要的一場外交革命。他對巴勒斯坦人說：「我是真誠的。我們並不想鉗制你們的生活，左右你們的命運，我願與你們鑄劍為犁。」

2000年，阿克薩起義遭以色列國防軍鎮壓，巴以和平進程中斷。儘管飽受爭議，佩雷斯依然堅定支持奧斯陸協議和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和平是佩雷斯的信仰，是其所認為以色列之國運所在。2007年當選以色列總統後，雖為虛職，佩雷斯依然盡己所能為和平奔走。可嘆其臨終之際，時值內塔尼亞胡右翼政府，加沙一片地獄，巴以地區持刀襲擊不斷，雙方流血不止，和平遙遙無期。一如墨子非攻，見「今攻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殺人多必數於萬，寡必數於千。」佩雷斯所信仰的，正是當今以色列最為需要的。

相比於外部之敵，以色列社會內部的種種矛盾有時更為致命。國內猶太人與阿拉伯人的對立、猶太人中正統派與世俗派的對立、歐洲猶太人與中東猶太人的對立、再加之政治上的左派與右派對立… 人們戲言，在以色列將一個問題拋給兩個人會得到三種答案。「兼相愛，交相利。」佩雷斯以兼愛為懷，修補以色列社會裂痕。其任總理之際，其工黨與利庫德集團罕見地聯合執政。此也是以色列社會矛盾最為緩和之階段。此外，佩雷斯出任總理之時，於戰爭、饑荒與反猶中，從蘇丹難民營秘密解救七千餘名衣索比亞猶太人的故事也一時傳為佳話。

墨悲絲染

墨悲絲染，詩讚羔羊。墨子為白絲染色不褪而悲泣，詠詩讚頌具有羔羊般純潔品德的人。佩雷斯一如是也。誠然，佩雷斯為政是有爭議的，其對手拉賓甚至直言他「不擇手段，不可信任。」後又因無法保證國內安全，在耶路撒冷和特拉維夫的恐怖襲擊浪潮中讓位於內塔尼亞胡。但即便如此，他為政七十年，為國鞠躬盡瘁。在政治生涯晚年，他收穫了包括對手在內幾乎所有以色列人的認同與讚美。他說：「六十年中，我是這個國家最具爭議的人。突然間，我變成為了這片土地上最受歡迎的人。說實話，我不知道自己何時更為開心。」何時更開心呢？被溢美之詞「蓋棺定論」時，老人所想的或許還是那些無論戎馬倥傯還是運籌帷幄，爭議聲聲卻可為國效力的日子罷。「孔席不暖，墨突不黔」。

佩雷斯去世了，人們說一個時代就此終結。人們似乎在懷念，實則是在期望，期望以色列政壇甚至整個中東地區，還能再出現如西蒙·佩雷斯般，相信和平近乎執拗的領導人。人們在無盡的衝突中望眼欲穿。

88歲生日那年，人們用一句傳統的猶太問候向佩雷斯祝壽，「祝您活到120歲！」仍堅持每天工作18個小時的他立刻笑著回答說：「別太吝嗇！」今晨，特拉維夫近郊的示巴醫療中心裡，命運對世人吝嗇不已。

主筆鮑克凡

註：本文首發於頭條號中東研究通訊，中東研究通訊系今日頭條簽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