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首度出兵敘利亞，原因何在？

01-27

土耳其近日來再度捲入一場與極端組織「伊斯蘭國」（下文稱IS）和庫爾德武裝的衝突當中。一個星期前，在土耳其的幫助下，敘利亞反對派自由敘利亞軍（Free Syrian Army）從IS手中收復傑拉布盧斯（Jarablus），土耳其聲明要向恐怖主義全面開戰，並向敘利亞境內派出了地面部隊，這是敘利亞內戰以來土耳其第一次直接陸上軍事干涉。

與此同時，土耳其高調放出聲明，要求庫爾德武裝人民保衛戰線（People』s Protection Units，簡稱YPG）撤回幼發拉底河以東，否則就要對其發動軍事行動。土耳其一直視YPG為庫爾德工人黨（簡稱PKK）在敘利亞的一個「關聯組織」，將其劃入恐怖組織之列，並極力防備YPG佔據土敘邊境，建立政權，與境內的庫爾德人形成聯繫。

YPG在兩個星期前剛剛經歷苦戰擊敗了IS，獲得了幼發拉底河以東的小鎮曼比季（Manbij），並在該地建立了人民委員會，嘗試進行修復重建工作。土耳此次宛如「最後通牒」的警告聲明，可謂言辭激烈，沒有留下絲毫的緩和的餘地，必定是土國政府內部經過長時間的商議和籌劃而做出的決定，有其背後深層次的戰略動因。

那麼，土耳其為什麼敢於承擔如此風險，在敘利亞戰局並沒有緩和傾向的條件下，要去攪這趟渾水，跨越土敘邊境參與作戰呢？本文將試圖對本問題做出解答。

土耳其的軍事冒險

根據BBC的新聞評論，土耳其在敘利亞的軍事行動一直是一場三方對決，土耳其對抗IS加上庫爾德武裝。在土耳其政府眼裡，打擊這兩個敵人有著幾乎同等重大的戰略意義。

土耳其單方面認定YPG是恐怖組織，要不遺餘力地加以打擊，故而常以打擊恐怖主義之名對其實施炮擊或空襲。事實上，YPG在抗擊IS方面也是居功至偉，早在2014年末IS最為猖獗的時期，YPG就曾在科巴尼（Kobani）成功地抗擊過IS的擴張，從此在敘利亞北部地區佔據一席之地。

由於面臨著IS的直接威脅，YPG在抗擊IS方面一直非常堅決，成為美國在打擊IS過程中的一個有力盟友，是美國反對IS聯合陣營（anti-IS coalition）當中的一個重要鏈條，因此，美國曾多次通過派遣武裝訓練人員和發送武器支援YPG的武裝行動。近一年來，YPG武裝勢力擴張迅速，與美國的支持有不小的關聯。

然而，土耳其是美國在中東地區最重要的盟友之一，美國當然不得不考慮到盟友的感受。迫於土耳其的反對，美國對YPG的支持一直停留在小規模的武裝層面上，而且這種支持往往通過第三方「暗地」進行，並僅限於打擊IS層面。美國從未曾宣布過與YPG存在盟友關係。

YPG武裝

因此美國和YPG武裝組織的關係就一直顯得很曖昧，讓人猜不透，不知美國是真的打算做YPG的後腰呢，還是只不過把其當作抗擊IS的一枚棋子，甚至是前線作戰的炮灰。不過，有關由YPG的附屬政治組織民主聯盟黨（Democratic Union Party，簡稱PYD）提出構建的戰後敘利亞政治結構------一個基於地區集會選舉、直接民主，地區自治的多民族民主聯邦制度（democratic confederation），美國政府卻是很感興趣，這一次土耳其與YPG交火，美國多次居中調停，不肯迎合盟友土耳其的意願，多少是因為對PYD對敘利亞政治格局的構建作用懷有一絲希望。

土耳其軍事冒險背後的外交工作

大約一個星期以前，美國副總統拜登訪問土耳其，並與總統埃爾多安展開了會晤。有關拜登的此次訪問，土耳其國內媒體宣稱政府在與美國談判過程中「實現了一次重大外交勝利」。有趣的是，在拜登訪問之後不到幾天，土耳其就第一次向敘利亞派出了地面軍隊，並與庫爾德武裝YPG爆發了軍事衝突。

儘管隨後美國還是按照慣例，對土耳其出兵敘利亞提出了「口頭警告」，勸告土耳其和庫爾德武裝保持克制，但我們不由得不猜測，土耳其這次敢於跨境打擊「恐怖主義」，是否得到了美國的默許。美國一向大力倡導以打擊IS為首要目標，積極呼籲各方合作，尤其不希望看到反IS陣線內部出現裂痕。那麼，這一次美國真的會一反常態，給土耳其政府「開綠燈」嗎？

其實在土耳其政變事件過後，美國作為其傳統盟友，並沒有率先對政變做出評論。已經有些傷害土耳其的感情，隨后土耳其政府請求美國引渡法土拉.葛蘭回土耳其接受審判，也很快被美國政府拒絕，稱法土拉?葛蘭在背後籌劃政變的政局不足，不會隨意引渡本國居民。美國的這些舉動使土耳其政府深感不滿。與此同時，土耳其和俄羅斯的關係反而走入了一個「蜜月期」。

自從埃爾多安正式向俄羅斯總統普京就擊落戰機一事道歉後，土耳其和俄羅斯關係緩和極為迅速，埃爾多安道歉第二日，土耳其外交部長就前往索契參加俄羅斯主持的一次地區性會議，彰顯了兩國關係度過緊張期。土耳其政變前，有多則報道稱是普京提前給埃爾多安「通風報信」，才能讓埃爾多安迅速做出反應，平息政變。這一段時間，土耳其和俄羅斯一直「眉來眼去」「互通有無」，雖說兩國在敘利亞內戰中根本利益不同，無法真正達成妥協，然而不得不承認，兩國為了發展關係，在最近兩個月都做出了巨大讓步。

可以很明顯看出土耳其對阿薩德政權態度相對緩和，盡量避免與俄羅斯就此事發生爭端。有了俄羅斯一定程度上的支持，土耳其在敘利亞內戰中的態勢可以說是「穩中有進」，一方面幾個月來沒有主動參與敏感的亂局，同時在國際舞台上表現出積極打擊IS的主觀願望，總理耶爾德勒姆更是宣稱「要向恐怖主義全面開戰」。這些舉措提高了土耳其的國際聲望，而土耳其境內屢屢發生的恐怖襲擊亦吸引了西方社會的同情，土耳其當下面對的國際環境比起幾個月前已是好了太多。

可是事實上，由於土耳其把YPG列入恐怖組織名單內，土耳其種種打擊恐怖主義的聲明背後都是另有深意，西方盟友往往故意選擇視而不見，不過西方媒體可就沒這麼客氣了，種種報道都清楚指明，打擊恐怖主義不過是土耳其政府打出的一個響亮的名號，其真正目的，依舊是猛打敘利亞境內的庫爾德武裝，相比起來，土耳其打擊IS的願望倒沒那麼強烈。

出兵敘利亞的深層原因

土耳其的這一政策，根本上說來確實沒有錯。IS固然是土耳其的心腹大患，但對土耳其構成的威脅已經不比從前。其一，IS完全無力用武裝兵力威脅土耳其本土，就在其最為猖獗的時期，也不過是從敘利亞境內向土耳其的邊境城鎮（諸如基利斯Kilis，吉茲萊Cizre等地）發射火箭彈而已；其二，IS在敘利亞政府軍、反對派和庫爾德武裝的多重打擊下，所佔領土已經大幅縮水，只能疲於防備，完全無法進行反攻，更不必說伊拉克政府軍正節節收復失地，幾於要將IS完全趕出伊拉克境內，IS眼下連摩蘇爾和所謂的「首都」拉卡都要保不住，土耳其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相反，敘利亞境內的庫爾德武裝，在與IS的作戰中不斷壯大，形成了完善的組織，與此同時，在國際上的聲望也越來越高，大有蓬勃發展之勢。目前，YPG所隸屬於的敘利亞民主軍（Syrian Democratic Forces，簡稱SDF）的領土在敘北部已連成一線，與土耳其直接接壤。即便SDF目前在實質上不是一個庫爾德政權，而YPG由於前段時間不斷擴充成員，吸納了大量其他民族（尤其是阿拉伯人）的成分，嚴格來說也已經不算是庫爾德武裝，但土耳其政府向來對庫爾德問題極度敏感，其地區政策的主要方向便是要極力防止土耳其境內的庫爾德和境外的「同胞」們連成一片。

SDF控制區域

早在上個世紀80年代，土耳其就曾吸取過這樣的經驗教訓。當時庫爾德工人黨以敘利亞為基地，受到老阿薩德的大力支持，在土耳其境內的恐怖活動頗為活躍，一時讓土耳其政府束手無策。直到土耳其以出兵敘利亞相威脅，逼迫敘利亞政府放棄對庫工黨的支持以後，土耳其的國內形勢才稍有改觀。其實敘利亞政府也是一直在壓迫境內庫爾德人的公民權利，尤其是在禁止庫爾德語教育、禁絕庫爾德語媒體、傳播、大力推進強制阿拉伯化、剝奪庫爾德族民族身份等方面與土耳其政府如出一轍。

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老阿薩德甚至鼓動境內的庫爾德人加入庫工黨的「獨立救亡」運動，敘利亞與土耳其的庫爾德人的聯合成為了土耳其最大的夢魘，因此我們也很容易理解土耳其政府此次的出兵為什麼會如此堅決。無論土耳其的政府是過去走紮實的凱末爾主義路線的共和人民黨，還是當下略帶伊斯蘭色彩的正義與發展黨，防止境內庫爾德恐怖組織「裡通外國」這點基本政策是不會調整的。此次出兵敘利亞，壓制庫爾德武裝是土耳其一直以來的戰略需求，倒不是體現出埃爾多安本人有多強硬，多有手腕的問題。

外部環境的改善

那國際社會會怎麼樣評價土耳其這次軍事行動呢？畢竟，即使是要打擊恐怖主義，直接派出地面軍隊跨越國境進行軍事活動，也是予他人以口實，有干涉他國內戰之嫌，說是「侵略他國領土也不為過」。更重要的是，越境行動很有可能觸怒敘利亞政府軍，增加其敵意，同時也多少刺激了政府軍背後俄羅斯和伊朗的神經……土耳其政府當然知道這一點。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土耳其近幾個月的外交動向，可以分現他們為了這次軍事行動綢繆數月、早有準備，做了一個很大的戰略規劃。

這幾個月以來，土耳其在外交政策上進行了戰略收縮，嘗試與各國緩和關係-----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向俄羅斯道歉，對阿薩德政權放軟態度，還一度放出聲音要向埃及伸出橄欖枝。如此一來土耳其便打破了一年多來的外交孤立。加上土耳其作為北約成員國，背後總是有個美國在支撐的。在目前這樣一個相對理想的外部環境下，土國政府便開始處理其最關鍵的問題了，也就是一邊打擊IS，一邊遏制庫爾德武裝的發展。

其方法便是幫助自己一直扶植的敘利亞反對派收復土地，把庫爾德武裝逼回幼發拉底河以東；前面這一步就是我們看到的「賈拉布魯斯戰役」，後面一步就是向庫爾德武裝發出最後通牒，展開所謂的「幼發拉底河之盾」行動（F?rat Kalkan?）協助敘利亞反對派軍隊向曼比季挺進，將庫爾德武裝趕往幼發拉底河以東。

這次行動大概是土耳其很長時間以來最大的一次軍事冒險，其重要性堪比1998年土耳其政府威脅出兵敘利亞。其實在今年的2月份，土耳其就曾經從境內向YPG進行過炮火襲擊，當時也是引起輿論一片嘩然，時值俄羅斯與土耳的關係緊張期，俄方曾強烈譴責土耳其的軍事行為，給土方施加了了很大壓力。可能迫於外部環境相對緊張，土耳其隨後沒有採取更多的軍事行動。如今半年多過去，外部形勢已大大改善。

與此同時，YPG也是節節勝利，發展迅猛，在勢頭上完全超過了敘利亞反對派。土耳其這才終於橫兵敘利亞境內，開闢兩條戰線，在敘利亞境內以打擊恐怖主義為名，堂而皇之地進攻YPG這個心腹之患。

軍事干預與戰事發展預測

最後，這次軍事行動將怎樣收尾，這裡也不妨試加以猜測，從近幾天來的情況發展來看，土耳其的軍事行動倒也沒有大張旗鼓，規模絕不算大，看來是仔細考慮過敘利亞政府軍包括美、俄等大國的反應的，在進入敘利亞境內後，土耳其軍隊更多地把主要的進攻任務交給敘利亞反對派來實施，而土耳其軍方以坦克襲擊和空襲作為輔助。

2016年9月5日，土耳其總理耶爾德勒姆宣稱已將IS武裝完全趕出土敘邊境，「從阿扎茲（Azaz）到傑拉布魯斯（Jarablus）91公里的土敘邊境線目前已被肅清」。而在土耳其軍隊於上個星期進入敘利亞後，土耳其與敘利亞反對軍在和YPG僅僅進行了短暫的交火，隨後交火則逐漸平息。還在8月31日，美國方面便急著發表聲明「歡迎土耳其與庫爾德武裝暫停交火」。

美國國務院發言人約翰.科爾比（John Kirby）稱「不確定雙方是否已經停火，但衝突確已暫停。」美國的國防部長阿什?卡特（Ash Carter）前段時間甚至替庫爾德武裝方面表明YPG將會撤出幼發拉底河以東。土耳其外交部長恰武什奧盧亦稱正等待庫爾德武裝遵守其諾言，儘快撤回河東岸。

由此看來，土耳其此次軍事行動到目前為止完全可以用成功來形容，作戰目標已經全面達成，也確保了土敘邊境的安全穩定。從YPG方面來說，剛剛經歷在曼比季與IS的苦戰，本就兵力不足，又迫於土耳其的軍事壓力，不可能在幼發拉底河西岸與土耳其、敘利亞反對派聯軍相抗衡，撤軍顯然是唯一的選擇。不過即便撤回東岸，YPG倒也並未蒙受重大損失，在土耳其撤軍後依舊可以繼續發展，擴充勢力。

此次美國雖然並未直接支持庫爾德武裝，可能還在撤軍多次給YPG方面施壓。但也可以判斷出美國在土耳其與庫爾德武裝的衝突中沒有明顯的政策偏向，同時還積極斡旋，起到了居中調節、推動雙方和解的作用，這對YPG的進一步發展顯然是有利的。YPG方面不妨將此次撤軍視為一次「戰略收縮」，以避免土耳其的進一步軍事行動，反而能夠在敘利亞的亂局中保全自身。

IS節節敗退，敘利亞政府軍與反對派相持不下，YPG，征服沙姆陣線（Jabhat Fateh al-Sham）以及其他派系在敘利亞都多少據有一席之地。敘利亞戰局似乎陷入了一種均勢狀態，但任何外部力量都隨時可能打破這種均勢，一石激起千層浪，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土耳其此次出兵敘利亞或許尚不會產生這種巨大的影響，但土耳其下一步將採取何種政策，未來局勢如何發展，則實在難以預料。敘利亞戰局，和往日一樣，依舊撲朔迷離。

註：本文中所稱的YPG（人民保衛陣線People』s Protection Front）現已加入敘利亞民主軍Syrian Democratic Forces（SDF），同時是民主聯盟黨Democratic Union Party（PYD）的一個附屬軍事組織。當然目前的SDF決非庫爾德單一民族控制的武裝，其官方綱領也是要聯合敘利亞境內的各民族，形成建立在民主協商基礎上的「聯邦制度」，目前的YPG的阿拉伯人比例已經大幅增加，組織中甚至包括了在敘利亞境內的土庫曼人（Turkmens，可以理解成奧斯曼帝國解體後留在敘利亞境內的土耳其人），在土耳其軍隊進入敘利亞之後，SDF當中的土庫曼人塞爾柱旅還曾對土耳其的行為發表過譴責。另外亞述人、亞美尼亞人、切爾克斯人、雅茲迪人也在組織中佔據一定的比例。就嚴格的事實層面而言，我們無法判定YPG是一個「庫爾德武裝」，然而從土耳其的視角出發，土國政府視YPG為PKK在敘利亞境內的相關恐怖組織，具有相同的性質，故而也就是「庫爾德武裝」，故而本文中只能暫且這樣稱呼。

今日主筆劉新越

註：本文首發於頭條號中東研究通訊，中東研究通訊系今日頭條簽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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