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製造業契機： 中國萬億美元大省的轉型之路
戴著眼鏡的陳建華是沿海省份山東一家滑雪手套廠的老闆，他希望自己的企業能夠實現中國產業轉移典型的大跨越：從代工生產商到創建自己的品牌。
「企業嘗試打造自己的品牌時，可能會死得很快，」陳建華在濟寧劍華中興滑雪製品有限公司的展廳旁邊說，這裡陳列著數百雙五顏六色的手套， 「如果沒有足夠的人才和資本儲備，盲目創建一個品牌會讓我們失去競爭力。」
從位於青島的海爾集團冰箱製造廠到紡織巨頭山東如意集團的紡織廠，擁有9800萬人口的山東省各地都面臨著陳建華的挑戰，要麼轉型升級，要麼被越南等低成本國家搶佔市場。低成本製造出口模式曾經讓山東緊隨廣東和江蘇成為中國第三個經濟總量達到1萬億美元的省份，如今這裡卻搖搖欲墜，這一形勢加劇了推出高利潤、自主品牌優質產品的緊迫性。
「價值鏈向上游轉移對中國東部地區未來發展非常關鍵，對整體經濟也是如此，」諮詢公司Medley Global Advisors駐北京的中國研究主管安德魯·波爾克(Andrew Polk)說， 「現在面臨的挑戰是，企業層面創新帶動經濟增長是最難實現的，可能頗費周折，往往要過幾年時間才能收到成效。」波爾克此前曾為美國財政部工作。
山東過去的經濟增長得益於臨近日本和韓國的地理優勢，日、韓也是山東很多早期投資的來源。現在，為了像日本和韓國那樣實現從中等收入到高收入經濟體的跨越，山東正努力保持所需要的經濟高速增長，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邁克爾·斯賓塞(Michael Spence)指出，只有五個經濟體完成了這個轉變，其中還包括台灣、香港和新加坡。
不同於難以打造頂級品牌的中國其他地區，山東在這方面有著堅實的基礎，擁有三個全國最知名的品牌：家電製造商海爾和海信電器股份有限公司，以及青島啤酒。
山東有著豐富的自然資源，石油和煤炭催生了龐大的化工行業，溫帶氣候適於生長花生、桃子、蘋果、葡萄、棉花和中草藥。青島曾經是德國的租借地，現在以每年舉辦啤酒節而聞名，也是全世界最繁忙的集裝箱港口之一，山東海岸線的悠久歷史使得這裡成為一個頗具吸引力的旅遊目的地。
不過，山東的二、三線內陸城市擁有更大的增長潛力，這些城市的收入較低，服務和零售業落後於沿海城市。濟寧擁有800萬人口，距離青島以西大約五個小時的車程，是孔子的誕生地，企業家伊森·高(Eason Gao)計劃在這裡成立咖啡連鎖店與星巴克展開競爭，星巴克目前在當地的門店屈指可數。
收入提高
回到家鄉前，29歲的高先生在上海的咖啡店和餐廳工作過六年，他希望藉助濟寧日漸富裕的機會尋求發展。為了在今年成立C先生咖啡店，他需要從銀行獲得部分貸款，不過他相信這不成問題。
「人們的收入不斷提高，他們可以買得起更好的咖啡，」高先生坐在星巴克的沙發上說，「咖啡文化正在流行。」
今年第一季度山東省服務業發展勢頭良好，比去年同期增長8.6%。然而，像中國大多數省份一樣，山東省依然依賴舊有的投資驅動型增長模式，第一季度基礎設施投資同比增長了34%，成為推動山東經濟增長7.3%的主要因素。
海濱城市煙台附近的「重複建設十分嚴重」，開心龍基金管理公司(Open Door Capital Group)的聯合創始人克里斯·拉弗爾(Chris Ruffle)說，該公司擁有附近的登龍酒庄 (Treaty Port Vineyards)，「人們有點忘乎所以。這裡有便宜的土地和廉價的勞動力，可是沒有基本需求。」
拉弗爾的酒庄每年生產大約6萬瓶葡萄酒，不過山東企業的創新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包括威海的一次性醫療器械製造商山東威高集團醫用高分子製品股份有限公司，以及總部位於煙台的綠葉製藥集團有限公司。
「這些都是我們認為山東最具創新性的公司，」住在上海的拉弗爾說，他的酒庄旁邊是法國拉菲羅斯柴德爾男爵集團(Domaines Barons de Rothschild)的拉菲酒庄，該集團於2009年選擇在山東成立其在中國的首個酒庄。
隨著削減煤炭、鋼鐵等行業的過剩產能，尋求把債務控制在國內生產總值的大約2.5倍，中國越來越多地依賴於消費和創新領域拉動經濟。截止2020年的十三五規劃和《中國製造2025》規劃綱要都提出加快新增長引擎的運轉，培養10個重點行業具有全球競爭力，包括數控機床和機器人、先進軌道交通設備以及醫療器械。
這種轉變正在顛覆中國各地的經濟，從山西的煤炭領域，到廣東曾經勢不可擋的工廠，並引發了員工下崗潮。贏家也在嶄露頭角，許多企業都位於中部省市，比如利用鐵路和航運推動西部欠發達地區開放的重慶。
新增長引擎
綜合來看，規模龐大的中國經濟的增速正放緩至25年來最慢的水平。
對海爾來說，應對增長放緩的良策就是創新。早在1985年，海爾董事長張瑞敏就把大鎚交到工人手裡，讓他們砸掉自己剛製造出來的冰箱次品，當時的工人需要攢幾個月的錢才能買一台冰箱，讓他們砸掉冰箱簡直是不可思議。30多年後，張瑞敏試圖把海爾重新塑造成初創企業的平台，於是他揮刀裁員，把員工人數從高峰期的大約11萬人減少到6萬人左右。
自2013年以來，海爾投資了180家初創企業，其中23家企業也獲得了來自第三方的風險投資資金。位於青島的海爾創客加速平台總監孫中元說，有12家企業的估值超過1億元人民幣，包括在社區為居民提供儲物櫃代收快遞的日日順樂家，以及讓客戶通過網路找菜譜、聽音樂和聯繫食品供應商的馨廚冰箱。
2004年，22歲的路凱林加入了海爾集團，此後他一直處於該集團發展的前列。他在山東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騎著摩托車到平度市附近的偏遠村莊銷售冰箱，每天工作15個小時。他努力讓這個地區的銷售額在六個月里翻了一番，幫助海爾成為這個世界上最暢銷的家電品牌。
到了2016年，路凱林成為海爾投資的一家初創企業的首席執行官，負責為遊戲玩家打造一款叫做雷神(ThundeRobot)的電腦筆記本。路凱林說，這家公司有望在最新一輪的籌資中達到大約人民幣6億元的估值，計劃在明年上市。
轉型巨頭
紡織企業如意集團是另一家轉型升級的企業巨頭。該集團新聞發言人李雲鵬在濟寧接受採訪時說，憑藉去年人民幣400億元的銷售收入，該集團可以動用資金收購幾個外國品牌，轉型成為他們曾經為之供貨的時尚品牌的管理方。
如意集團在3月份宣布，將收購總部位於巴黎的時裝集團SMCP SAS的控股權，該集團旗下擁有Sandro等時尚品牌，這個輕奢品牌的蟒蛇紋女款牛仔靴售價高達1140美元，在33個國家銷售其他服飾。
李雲鵬說，如意集團預計今年的銷售收入將增長到人民幣500億元，大約有一半收入來自海外市場，該集團的目標是到2022年實現人民幣1000億元的銷售收入，其中60%到70%的收入來自時尚品牌和海外銷售。
李雲鵬說，「在品牌產品方面，我們的利潤率可以達到40%，但如果是為其他客戶代工製造產品，利潤率通常只有10%左右。」
這家公司也面臨各種阻礙。李雲鵬說，銀行信貸是個問題，因為銀行認為紡織業在走下坡路。另一個難題是在中國尋找頂級設計師，因為此前企業主要生產價格便宜的大眾市場服裝。李雲鵬說，這也是如意集團收購海外品牌及其設計專長的原因。
「海爾和如意集團這樣的企業能否取得成功十分關鍵，」悉尼科技大學澳大利亞-中國關係研究院副院長詹姆斯·勞倫斯森(James Laurenceson)說，「這些公司擁有資源來投入研發工作，管理價值鏈向上游轉移相關的風險。如果取得成功的話，這會對其他當地新興企業產生強大的示範效應。」
其中就包括陳建華和他的滑雪手套公司，該公司去年在中國售出了一百萬雙親誼達(Kineed)品牌的滑雪手套，而全球銷量高達350萬雙。主要針對國內市場的親誼達手套每雙售價7美元到10美元，而陳建華為歐洲或美國品牌生產的手套售價為40到100美元。
陳建華表示，他的中期目標是逐步創立自己的品牌，同時維持他的供應商業務。為了保持競爭力，他開始把生產轉移到中國西部的新疆，他的3000名員工中有三分之二都在新疆工作。
「書上說要告別代工生產，打造自己的品牌，」陳建華說，「但是業績比理論更重要，因為業績是我們的生存之本。對於我們來說，這意味著代工生產和打造品牌必須長時間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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