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炮兒》｜我家的老炮兒

張曉波端著酒杯給六爺敬酒時，酒杯略微比他高了些。六爺用左手輕拍他端著酒杯的手，有點兒不爽的說了句「低一點」。這畫面印在我的腦子裡，揮之不去。

1、

每個喝酒的男人，這一輩子或多或少都會和自己的父親喝幾杯酒。我會喝酒，是出於工作上的應酬，不得已。我父親沒教我喝酒，只在我學會喝酒時，端著酒杯告訴我「喝酒的時候，要學會比別人拿的低一點，這叫規矩」。

我一直沒明白喝酒有什麼規矩，但一直記得父親對我說的這句話，無論和誰喝酒，杯子都會比別人低。說老實話，我按照他說的做，其實內心不明白，每次都會想，喝個酒怎麼這麼多麻煩事兒，連碰個杯都有講究。直到看見六爺教他兒子，我才明白。原來這規矩的真實含義是：禮和尊重。

2、

我父親和老炮兒有很多共同點，老炮兒抽煙，他也抽煙，我、母親和我那當醫生的叔，都苦口婆心的勸過他，上了年紀，該戒就戒。

為此他也曾試著戒過幾回，未果。我們就不理解，煙又不是必需品，有什麼戒不了的。他說話支支吾吾，反正是借不掉。這之後依舊是每天一包煙。每天早中晚是定點抽。我常看他手伸進左手褲兜里掏煙，然後用拇指和食指取煙，焦黃的食指和中指夾著煙，叼在嘴裡，像習武之人抱拳一樣地點著煙。煙在他一呼一吸下，或明或暗，直到他悠悠然從頭抽到尾，像掐螞蟻樣掐熄煙頭。他的生命也隨著煙頭少了一截。

3、

老炮兒是江湖中人，講義氣，講規矩，凡是求個理字。我爸也這樣，聽母親說，年輕時的他在單位厲害得不得了，十幾歲接我姥姥的班，到單位就出風頭，別人拿一根60KG的臂力器，說誰能把它撅完，就算他厲害。我爸年輕，接過臂力器雙手一使勁兒，輕輕鬆鬆掰彎。後來工地上打架，他也參合進去。

聽得多了，等我爸真回來，我就想試試，那時我正上中學，就和他比掰手腕，他啥也不說，就笑呵呵的用兩根手指握住我的手腕，我一使勁兒就輸了，佩服得我投地。當時我又在看金庸小說，輸了手腕後問他，是不是學過武功，他說是的。我心頭一熱，覺得找到師父了，便央求他他教我。他說要先練扎馬步，之後練氣，學拳可以試著練寸勁兒，為此他還特意在家裡牆壁上訂了一疊作業本，告訴我說，哪天能在一個手掌的距離，用拳頭把紙打碎，功夫便練得可以了。

這功夫我到現在都沒學會，估計他很失望。

前幾年他在一次工地鬥毆中受了傷，和他常年喝酒論道的朋友沒一個看他，那一夜之間，他便明白有義氣，講規矩沒用，世道已不如當年。

4、

老炮兒有把刀，最後打架時沒用上。我家也有把刀，約30CM長，10CM寬，用上好的刀鞘保護著，刀鞘外面還有一小塊磨刀石。我小時候常翻出來玩兒，那刀錚亮，刀背還故意做成齒狀，怪嚇人的。

有一次我翻出那把刀玩兒，恰好被母親看見，她怕我傷著，拿走。我問她，這刀是幹嘛的，母親誆我「切水果的」。現在想來，那把刀也不知丟哪兒去了，反正我吃水果時，沒見誰用過。真是把好刀啊。

5、

張曉波以前打架有沒有輸過，電影里沒寫，估計是輸多贏少。六爺這點沒教好。我老爸小時候就告訴我，外面打架，要想辦法把場子找回來，不能輸。然後他問我怎麼打架，我說直接拿拳頭倫臉。他說，這是下策，打架最忌諱打臉。我問他為啥。他說，臉血管多，稍微使點兒勁兒就青一塊，紫一塊的，其實沒多嚴重，別人看著很嚴重，不好。要打就打肚子、背、胸、屁股，這些地方血管少，肉厚實，隨便倫，一般人看不出來傷痕。我把他教的這些道理用在我小學和中學同學身上，別說，還真有效。

後來《還珠格格》火遍大江南北，我看容嬤嬤用針扎紫薇那段，覺得真假，對著電視說，真傻，扎針還是能看得出來，直接用拳頭打肚子多省事。

6、

現在老爸不和我講功夫，講拳腳了。我和他聊天，也從原來的武功、江湖道義和野史八卦，到了法律、新聞。我跟他說，現在是資本主義市場，加班沒有三倍工資，他說法律上是這麼寫的。我說，每周一天的休息，已經可以了。他問我，那一天算什麼，這不是亂了規矩。他時常打電話，問我最多的一句是，忙不忙，我每次都告訴他說有點兒忙。說有點兒，到他那就變成很忙，聊不了幾句就掛電話。

其實這個時代早就變了，只是他覺得，如果規矩、江湖道義沒了，就應該有法律來管。可惜現在法律的白紙黑字只是寫著，生不生效是另一回事。

電影里的老炮兒至死都有他的規矩，這種人註定活不長，真傻叉啊。

圖片來源：電影《老炮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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