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表歷史大起底—— 格拉蘇蒂小鎮及朗格、格拉蘇蒂原創、Nomos的愛恨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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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開始，就要涉及三個重要的地名，德國東部的薩克森州、薩克森州的首府德累斯頓，以及德累斯頓附近的小鎮格拉蘇蒂。

早在15世紀，薩克斯地區發現了礦產，而後當地建立了「玻璃冶煉加工廠」，這就是格拉蘇蒂小鎮名字的來由——德語中「Glashütter」就是「玻璃廠」的意思。到了19世紀，因礦產開發殆盡加上礦洞地下水泄露以及戰爭等問題，所以格拉蘇蒂小鎮的經濟陷入空前的危機。

這時，德國製表業一位非常重要的先驅Fernand A. Lange出現了。Fernand A. Lange（費爾迪南多?阿道夫?朗格）師從薩克森宮廷製表師Gutkaes，後遊歷歐洲，在法國巴黎的Winnerl工作學習四年，而Winnerl則是製表大神寶璣（Breguet）的徒弟，這樣算來，Fernand A. Lange是寶璣徒孫。不過Fernand A. Lange並沒有見過寶璣本人，他到法國時寶璣已去世多年。遊學歸來的Fernand A. Lange看見薩克森和格拉蘇蒂衰敗的景象，於是向薩克森的首相提議引進鐘錶工業以繁榮當地的經濟。後來經過嚴格審議，政府提供給Fernand A. Lange一筆貸款。於是Fernand A. Lange離開德累斯頓，帶著15名學徒來到破敗的格拉蘇蒂小鎮，並於1845年12月7日創立了Lange&Cie朗格公司（後改名叫A. Lange & S?hne朗格父子公司）。而後Moritz Grossmann（格羅斯曼）、Adolf Schneider（施耐德）、Julius Assmann（阿斯曼）陸續來到小鎮，和Fernand A. Lange一起建設格拉蘇蒂，他們四人也被稱為「格拉蘇蒂四君子」。當時他們的懷錶作品都採用類似的標記方式，錶盤上書寫兩行字。第一行是各自的姓名，第二行則是「Dresden」、「Glashutte bei Dresden」、「Glashutte I/Sachsen」，依次代表他們的薩克森州公國、首府德累斯頓和德國小鎮格拉蘇蒂。這樣的標記類似於今天的「Swiss Made」或是「Made in China」。

到19世紀末，格拉蘇蒂小鎮又出現了其他的懷錶製造商。他們是Richard Glaeser、Ernst Kasiske、Glashütter Pr?zisions-Uhren-Fabrik AG、B.Junge&Sohne、Glashütter Uhrenfabrik Union Dürrstein & Co.、Hugo Muller。這一批懷錶商和當初的格拉蘇蒂四君子不同的是，他們其中有人不再以自己的名字作為商標，而是註冊了帶有「Glashütter」字樣的公司名稱。但是，他們沒有叫做「Glashütter」牌，這裡的「Glashütter」也還是地理名稱，類似於今天的XX鎮。對於錶盤和後蓋的刻字還是延續傳統，第一行是公司或者個人名字，第二行是「Dresden」、「Glashutte bei Dresden」、「Glashutte I/Sachsen」。

20世紀初，本文的主角之一Nomos公司出現在格拉蘇蒂小鎮。1906年，一位叫Guido Müller的商人在格拉蘇蒂小鎮創立了Nomos-Uhr-Gesellschaft Guido Müller & Co. Nomos公司，但它甫一出現就在當地引起了軒然大波，因為他們公司並不自己生產鐘錶，而是在瑞士定製類似與格拉蘇蒂小鎮所制鐘表標誌性「藍鋼螺絲、四分之三夾板、鵝頸微調、黃金套筒」的懷錶，然後打上」Nomos」的商標，並加上「Glashutte I/Sachsen」字樣。說得簡單點，格拉蘇蒂小鎮在Fernand A. Lange等人半個世紀的苦心經營後憑藉優質鐘錶終於打出了名聲，但樹大招風，被商人Guido Müller利用，以圖借用格拉蘇蒂小鎮的美名來銷售產品。

並且，Nomos銷售標記有「Glashutte I/Sachsen」字樣的懷錶做工質量非常爛，這一行為明顯會損害格拉蘇蒂小鎮其他製表企業的商業利益。於是，朗格、阿斯曼、聯合三家公司對Nomos提起的訴訟，控告Nomos標記「Glashutte I/Sachsen」字樣濫用格拉蘇蒂名稱。但是這一場官司打得並不順利，原因在於當時小鎮的製表商都或多或少訂購過瑞士生產的機芯（但這些企業都是訂購的毛坯機芯，然後再打磨更換擒縱裝飾成德表風格，並且他們比較自律，生產的懷錶素質較高）。Nomos公司用這一事實反駁朗格、阿斯曼、聯合等人的訴訟。直到1910年，這場糾紛才得以結束，法院判決Nomos不能再標記「Glashutte I/Sachsen」，以前生產的可以繼續銷售，Nomos公司就此離開格拉蘇蒂。此後Nomos品牌沉寂了80年，於1990年由Roland Schwertner重新註冊使用。Nomos官網和發言文稿並沒有提到1906年到1910年這段不堪的歷史，而是直接跳到1990年，並在文稿裡面大力宣傳始於1845年的格拉蘇蒂小鎮故事（但格拉蘇蒂小鎮和它有半毛錢關係？）。在我看來，Nomos公司還是在打「擦邊球」，第一，曾經Nomos牌的這段不堪的故事在格拉蘇蒂小鎮，甚至是整個德國製表業都是最具有代表性的歷史事件，Roland Schwertner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考慮其歷史後果；第二，網路流傳的Nomos宣傳文稿把Nomos的歷史追溯到1906年，卻對當年的官司隻字不提。

20世紀初，格拉蘇蒂小鎮又出現了三家製表公司，分別是：Uhren-Rohwerke-Fabrik eGmbH （UROFA）、Uhrenfabrik Aktiengesellschaft Glashütte（UFAG）和Deutsche Pr?zisions-Uhrenfabrik Glashütte（SA） e. G. m. b. H.（DPUG）。最早UFAG準備叫「Glashütter Uhrenfabrik AG（格拉蘇蒂錶廠）」，結果朗格認為他在打擦邊球濫用格拉蘇蒂的名聲，在朗格的干預下，UFAG才改叫Uhrenfabrik Aktiengesellschaft Glashütte。而後UROFA和UFAG兩家公司展開了親密的合作，一起生產鐘錶。他們創立了一個新的牌子Tutima，當時Tutima推出了飛行計時碼錶，雖然品牌名稱叫Tutima，商標也是黑底一個字母T，但是錶盤上還寫著一個大大的Glashütte，這裡的Glashütte的真正含義是「格拉蘇蒂小鎮」。這明顯也是在打擦邊球。現在Tutima品牌還存在，當年的T字商標還是沒有變，用於打擦邊球的「Glashütte」也改回成了Tutima。

二戰時，格拉蘇蒂小鎮的製表企業都在為軍隊生產鐘錶。因為殘酷的戰爭，格拉蘇蒂小鎮的製表業開始受到摧殘，蘇聯的飛機向格拉蘇蒂扔了炸彈，毀了朗格的廠房。德國戰敗後，格拉蘇蒂小鎮被蘇聯軍隊佔領。在佔領時期，蘇軍大肆搶擄格拉蘇蒂小鎮的製表廠，各種懷錶、手錶、航海鍾，以及生產工具、圖紙、文件，都被轉移到蘇聯，甚至還有製表師被要求轉移到蘇聯。這就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現今能在古董市場看見蘇聯產的「德國」天文台航海鍾。

1948年3月3日，朗格公司被蘇聯軍政府徵收，朗格家族徹底失去其對家族企業的控制權。

1949年10月7日，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宣布成立，實行社會主義制度和計劃經濟體制。

1951年7月1日，國營公司格拉蘇蒂人民製表廠VEB Glashütte Uhrenbetrieb由以下當地企業合併而成：UROFA、UFAG、VEB Lange（前身是A. Lange & S?hne）、VEB Feintechnik、VEB Messtechnik （前身是 R. Mühle & Sohn）、 VEB Estler、 VEB Pr?zision Glashütte，以及 Makarenko 中等專業學校。

1990年10月3日，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中央政府宣布解散，各州分別公投加入德意志聯邦共和國，東德和西德實現統一。政府成立」託管委「（Treuhand）負責處理前民主德國的國有資產。

1990年國營的VEB Glashütte Uhrenbetrieb轉型成股份有限公司（Glashütte Uhrenbetrieb GmbH）。

1990年12月7日，Walter Lange（瓦爾特朗格）選擇這個特殊的日子（Fernand A. Lange在格拉蘇蒂建立朗格錶廠的整整145年後）註冊新的朗格公司。

1994年 The Glashütte Uhrenbetries GmbH被財團收購，成為私人企業，並以「格拉蘇蒂原創」為產品商標。

至此，格拉蘇蒂小鎮的製表業才開始重新煥發光彩。

之所以要講這麼一長段的歷史，我就是想用史料表明：其實現在的「格拉蘇蒂原創」所宣傳「他們是格拉蘇蒂製表業的傳承人」，其實只是「擦邊球」的廣告宣傳。

在我看來，真的代表德國製表傳統的企業僅僅只有朗格。Swatch集團的廣告宣傳一直在重複一個概念：「Glashütte Original」=「Glashütte」。雖然，他們都有格拉蘇蒂這個字樣，但是所代表的含義根本完全都不一樣。

1. 朗格雖然曾經是國營公司格拉蘇蒂人民製表廠VEB的一部分，但是當初朗格和其他的錶廠一樣都是被蘇聯軍政府強制徵收的，並不是他們自己的決定，而且蘇聯還搶劫了他們的製表儀器、圖紙、文件。

2. 格拉蘇蒂原創（Glashütte Original）盜用「Original Glashütte」宣傳。格拉蘇蒂原創所宣稱早在1916年「Original Glashütte」商標就被使用。但是這個商標最開始的含義只是用於區別「System Glashütte 」，更關鍵的一點是「Original Glashütte」商標的持有者DPUG德國精確鐘錶廠1925年就破產了，且國營公司格拉蘇蒂人民製表廠VEB裡面根本就沒有DPUG。

3. 朗格及其他格拉蘇蒂製表公司從1845年到1951年間都在維護一個沒有「Glashütte」牌懷錶的格拉蘇蒂鎮。「Glashütte」是格拉蘇蒂小鎮所有企業共同的財富，並不是一個企業的名稱。為了堅守這個底線，朗格用非正式和正式訴訟手段至少出面干涉了三次，包括Nomos、UFAG、Alpina。

4. 代表格拉蘇蒂原始製表業的格拉蘇蒂四君子，除了朗格被迫和VEB有合作外，其他三個和格拉蘇蒂原創一點關係也沒有。

5. 朗格已經斷絕了和「Original Glashütte」的關係。朗格曾經想要政府歸還於1948年被沒收的家族老宅，德國託管委（Treuband）的答覆是，這座大樓現屬國營公司格拉蘇蒂人民製表廠VEB，且地理位置處在格拉蘇蒂鎮最佳地段，歸還條件是朗格將人民錶廠全部買下並接收所有2500名左右的員工，朗格拒絕了。原因是人民錶廠是一家在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制下建立的工廠，其管理和人員不能適應市場經濟要求。且朗格也不需要這麼多員工，一旦接手，勢必開始大規模裁員，朗格不願意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開始，而是建立一個全新的，與「社會主義人民錶廠」無任何關聯的企業。還有格拉蘇蒂人民製表廠VEB在計劃經濟時期生產的鐘錶非常爛，只能作為日用品，而不是奢侈品，一旦還使用「Glashütte」其實是砸自己牌子。格拉蘇蒂人民製表廠VEB甚至還生產過洗衣機……

這三家定位不一樣，價格差距不少，拿在一起比實在是不公平。歷史，總歸是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