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漫遊 與 遊戲感

文：Anjali

強睜模糊的雙眼看完《LEVEL_E》的全三卷。這是我們實在稱不上高產的富堅義博大人繼長篇《幽游白書》後推出的中篇作品。LEVEL-E（後簡稱為『E』）沒有一條線性的敘事結構，它提供了一個大背景，然後哩哩啦啦想出八個故事（短篇）。稍有點像《黑客帝國動畫短片集》，只不過E的故事之間相關性更強，並共享著一些重要人物。E畫風像幽白後期，更偏寫實，不打草稿、線條感強且陰影使用較多，漫畫感卻有所削弱。看E，比照自己寫『幽白Revisited』時試圖理順的一些idea，覺得滿有意味——作者論的確適用廣泛啊。不少具體的情節，如『好戰的迪斯坤人』，都是富堅式虛晃一招：危機往往都會以令人大跌眼鏡的方式消解於無形。若說幽白是撐不住了終要悖反主流套路，因而有意外的轉折變動，E則一開始似乎就明確決定不按套路出牌，因此情節極度不可預知。

城市漫遊者

『看見不應該看見的事情，多半是壞孩子。因為他們有偵查秘密地方的能力。』

　　——No.004 From the Darkness,《LEVEL E》

E 的大背景就是：現在地球上有數百種異星人往來生活，目的各異，只有地球人沒有察覺……

是不是直覺冒出：『現在日常生活中有各種妖怪往來生活，目的各異，只有人類沒有察覺』？剛發現E的背景設定與幽白如出一轍時，我略感失望，同時我也很能理解這類的設定非常有助於故事開展和蔓生。放在平時，對此我也不過叨念一句了事，但近日正讀Walter Benjamin的《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此書最著名之處即對「都市中的人群」這一現代社會特有現象的關注和論述。這不是前現代社會中朋友、親戚或熟人聚在一起時形成的那種人群，而是現代社會中互不相識、互不攀談的人突然聚集在城市這一狹小空間時出現的人群。人們每天遭遇這麼多人，彼此只照面而並不攀談，彼此不了解對方，而又必須安然無恙地相處在一起。這是前現代社會沒有的，是社會進入現代化時期特有的心理體驗。作者提到，這種體驗相應地催生了雨果、愛倫· 坡的作品，催生了偵探小說。

偵探小說最初的社會內涵是使個人痕迹在大都市人群中變得模糊。1798年，一位巴黎秘密警察寫道：『在一個人口稠密而又彼此不相識、因而不會在他人面前慚顏的地方，要想保持良好的行為幾乎是不可能的。』這句話帶出的陌生感、都市叢林的陰暗與不安，也無不令我想到與偵探小說大有淵源的Film_Noir。

富堅反覆使用的『常人不易察覺地混跡人間』的設定，具有強烈的『淹沒在城市人群中』的現代社會心理體驗。並且他的主人公們，正是城市裡的漫遊者，好像詩人、拾荒者、閑逛者、紈絝子弟、小流氓和壞孩子，漫遊在拱廊街或任何不起眼的角落，n觀察著行人過客。他們最熱衷於做的就是給馬路上無定形的人群注入靈性，『與這種靈性的相遇』是他們最依依不捨的體驗。腦海中浮現那決定性的初見場景：幽助在熙攘流動的街頭人群里徜徉觀望，霎時撞見了飛影、藏馬和剛鬼（前兩人外表正常，但剛鬼頭上微微現出兩隻角）。斑駁冷漠的人群，蘊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宣告妖怪或宇宙人混跡人間，使讀者的想像力立刻在灰色人群上籠罩了興奮與不安，可供意淫的維度亦深了一層。其實當代很多作品利用了『城市陌生人』的發揮空間，Harry_Potter不也把麻瓜的世界整個橫搬到了巫師與魔法的空間么？

絕望！！遊戲與規則

『魔王知道遊戲結束，即意味著他的死亡，所以應該會全力阻止。』

　　 ——No.008 The Crying Game, LEVEL E

這樣的字句使我直接想到幽白後期蟲寄市的天詔，他具有將電子遊戲真實化的能力。這個意氣風發的小朋友在岩洞里和幽助幫展開巴特拉遊戲。天詔最終崩潰在藏馬的冷酷揭示下：玩家只要不放棄即可永遠地玩下去，從而等待魔王的則惟有死亡。在E中，遊戲及魔王的主題再次登場，不同點僅在於這回是冒險RPG的真實化。

富堅本人是電玩迷，電子遊戲廳等場面也經常在他筆下出現，然而將遊戲真實化用作大環境，則顯示出他認真對待遊戲的態度。天詔以遊戲拖住幽助等人本來是仙水下棋的一招而已，從大面上看，無知的天詔拖得越久，正拚命挖洞的樹同學就越有進展，那麼正義的幽助應當儘快打垮天詔、從遊戲里跳出來，開始下一個戰鬥。n而富堅的處理是：進入遊戲，從天詔/魔王的個人角度思考問題。魔王必死的宿命借藏馬口中講出。在E裡面，RPG的魔王由於自我學習能力極高，逐漸參透了擺在面前的命運。富堅筆下遊戲中這一突出的「魔王」形象，實際代表了遊戲本身一種絕望的自省能力：命中注定被錮結在遊戲之中的魔王，擁有了自我意識，並對所謂的『未來』開始憧憬，然終歸滅絕了一切希冀。

遊戲是什麼？眾說紛紜。但相關研究達成共識的有這麼一條：遊戲的關鍵在於規則（Rules）。這不僅適用於狹義的遊戲，也適用於抽象的、廣義的遊戲。比如說，富堅義博是具有強烈「遊戲感」的人。在畫幽白的時候，想必他對是非善惡，以及之前自己一手確立起來的規則漸感窒息，才啟用了幽助是魔族、靈界造假妖怪犯罪記錄這樣的意外轉折，導致全情投入的讀者跌入空虛。能夠跳出自我深陷的外在情景，只有潛意識裡對外在情景賦予『遊戲』的暗喻，因此毫不含糊地出手篡改規則。主角掙扎、遊戲因規則的鉗制越發沉重和悲愴，悲劇結局眼看就要註定的時候，突然耍賴似的得到海闊天空，然而另一層詭異到不能承受的涵義浮出水面。由此看來，前面說的『富堅式虛晃』，這才是源頭。

E 里的魔王由於深刻意識到自身的困境，跑到主角們面前要求共同磋商協調。最終達成共識如下：魔王不強搶民女了，戰士們也不要打魔王了，和平的陽光下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遊戲永無止境地『和平』運行。

富堅也深刻意識到，規則是可變的，出了問題要多角度地靈活考量。人類缺乏安全感，恐懼一切不可預見的事情，因此建立出各類規則。然而若放鬆對既定規則的執著依賴，卻能享受到迥然不同的樂趣。各個星球的生物在E里頻繁登場，隨之而來的就是各種生存法則、規章制度，情節開始在新一套規則里發展，人們也立即換用新的思考方式。這些，都是E獨特的魅力。

*註：富堅當然也不可能百分百地無賴消解絕境，他真正給出的絕境，都陰暗黑沉得使人黯然不已。如一個短篇中講到的外星生物，其特性是由雄性吞噬雌性體內受精來繁衍後代的。遠古時候全然出於種族繁衍的本能，但文明初曦逐漸誕生了情感和記憶，此物種便陷入了痛不欲生的困境。這樣的父子三人，因為母星的毀滅來到地球生活，環境不同，卻無法抑制住本能的衝動，禁不住要吃自己所愛的女性。人性與本能鬥爭，對生存意義懷疑否定，卻全然沒有解決之道。

總的來看，E 不像幽白，沒有什麼能令你感同身受、高度認同的人物，也沒有令你春心蕩漾、無限崇拜的大神，但E的結構和情節、以及幾個重要人物的塑造，都極為精彩，頗可玩味。另外，富堅顯露了他看A片、畫A片的個人歷史積澱，在作品裡點綴了或高雅或神秘或齷齪的葷腥。我覺得這是富堅高智商、高情商、才華與流氓氣質華麗結合，而呈現的一次盛宴！

最後，E 的絕對重要人物——絕對難以言喻的多古拉星第一王子（通稱「王子」），在最後一卷末尾顯出全名：馬鹿·基·艾爾·多古拉，據不可靠消息，其原型就是…富~堅~義~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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