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陸還是魔鬼三角？幾位Apple Watch遊戲開發者的故事

2015年4月初，Fourdesire的創始人、《Walkr》開發者陳威帆收到了一封來自蘋果官方的郵件，郵件說：「我們很期待你能把你的創意帶到蘋果公司有史以來最私人的產品之中，如果你需要實機測試WatchKit App、Glance（快速閱讀）或者Notification（通知）功能，你可以在我們的Labs（實驗室）中預定一天的測試時間」。

「敢於吃螃蟹」的先行者

陳威帆早在「智能手錶」概念剛剛興起的時候就已經開始關注這一領域了，由於對智能手錶對生活能有多大幫助非常好奇，他在Kickstarter上參與了Pebble手錶的眾籌——這款手錶於2012年4月開始眾籌，研發者宣稱「你可以自定義你想要的功能」。當陳威帆最後拿到產品的時候，他發現Pebble智能手錶主要用途是和自家的Pebble進行聯動，對第三方開發者的支持和提供給開發者的發揮餘地不大，他嘗試了一段時間，但發現Pebble實在難以和自己的遊戲融合。

在此之後，他還研究過一些智能手環和智能手錶，比如摩托羅拉推出的MOTO 360。他想把自己的遊戲《Walkr》放在上面，可惜《Walkr》的Android版本遲遲沒有上線，只好作罷。

在收到本文開頭那封來自蘋果的郵件後，陳威帆開始醞釀如何把《Walkr》搬上Apple Watch。《Walkr》中的計步功能和Apple Watch的健康功能本身很契合，陳威帆對觸樂記者說：「Walkr 原本就是跟 Health & Fitness結合的產品，我覺得挺適合的」。3月31日，在與App Store工作人員交流後，陳威帆開始著手Apple Watch項目的開發。

同樣在2015年4月初，beebyte的團隊面臨著巨大的工作壓力。作為一個小開發團隊，他們手頭在同時開發三款應用——包括《每日故宮》和兩款電台類應用。工作緊張，團隊里每個人壓力都很大，美術負責人大狗熊提議做一個小玩意兒娛樂一下。幾個團隊成員聊到之前的一個笑話，「國內唯一能跟Apple Watch抗衡的恐怕只有佛珠」。然後大家忽然想到：「不如直接做一款手錶版的佛珠？」除了減壓之外，他們也想知道為Apple Watch開發會不會遇到什麼問題，他們希望把這個小遊戲當成一次嘗試案例，熟悉一下手錶開發環境，同時為他們團隊旗下的應用適配練手。4月17日，這個有些滑稽的玩笑居然變成了現實。

「i佛珠」的開發時間一共只有三天。beebyte趕在Watch App Store上線前提交了這款新產品。大狗熊為此發了一條微博：「雖然我們做『i佛珠App』的發心是從逗比開始的，但看看這個UI，你不覺得一本正經滴逗比也是件很酷的事情么？ 所見諸佛，皆由自心」。

「i佛珠」能讓Apple Watch替代一部分佛珠的功能——你能在手錶上撥弄佛珠，系統會自動計數，把數據記錄到iPhone中。另外，用戶還能隨時更換諸如玉、石、金、木等材質的佛珠串。

被捆住的手腳

由於手頭沒有Apple Watch真機，大狗熊其實拿不準「i佛珠」會在Apple Watch上出現哪些問題。他告訴觸樂：「開發最難的問題就是手頭沒有真機，我們在模擬器上試驗的時候，軟體是沒有問題的，與手機的聯動也沒有意外」。但稍微有經驗的開發者都知道，模擬器和真機完全是兩回事。果不其然，24日，許多拿到Apple Watch的用戶在使用「i佛珠」時遇到了卡屏、閃退等情況。

大狗熊訂購的手錶直到4月28日才到貨，所幸他的一位朋友在24日收到了真機。試驗了真機後，程序員同事加急對Bug進行了處理，當晚就改好Bug重新上傳了新版本。新應用在三天之內被審核通過。大狗熊告訴觸樂：「這算是做開發三年來審核App最快的記錄了。或許蘋果也缺好玩的Apple Watch專享應用吧。」

因為WatchKit自身的限制，開發者的很多想法沒能最終實現。「i佛珠」其實並不能真實模擬撥佛珠的效果，玩家只通過點擊和翻頁方式來「撥彈珠」。由於Apple Watch並沒有開放按住輕撥的介面，用戶體驗還談不上完美。

作為首批被蘋果推薦的Watch遊戲，《Walkr》的體驗要更好一些。《Walkr》是一款探索加養成類的遊戲，玩家通過各種奇怪的星球上的生物，生產資源獲得金幣，然後用金幣去發現和升級收集更多的星球。遊戲提供了各種特色趣味星球，比如看起來很油膩的草莓餅乾星球，被中國巨龍盤旋的中國城星球，喂番茄就出產病毒的HA42N55星球等等。收集獨有的星球，跟身邊朋友比誰有更多的星球，這是大多數用戶進行遊戲的動力， 《好奇心日報》編輯王傑夫和夏雨清是《Walkr》中愛比拼排行榜分數的死黨，夏雨清有一次問王傑夫：「你為什麼還在玩這款遊戲，對我們這樣不算小白的玩家來說，一直玩收菜型的遊戲真的很罕見」。已經是艦長（收集了61顆星球）的傑夫回答：「因為某同學追得太緊了呀」。

《Walkr》從始至終就同「健康」存在著高度契合性，用戶在現實生活中跑步和走路的計步能量可以用來加速遊戲中的星球探索和成長，這一特性被完美繼承到Apple Watch上。在Apple Watch版的《Walkr》上，用戶不僅可以查看跑步和走路的總步數，還能獲得能量加倍的加成。用戶還能在手錶上查看天氣、溫度、濕度等信息，隨時隨地收穫金幣和食物。在Apple Watch上選擇某個星球，手機上也會自動跳轉到這顆星球，進行交互聯動。

雖然《Walkr》和健康的契合度很高，遊戲還獲得了蘋果市場2014年的年度精選，但它的開發團隊並沒有得到蘋果的特殊待遇，他們沒有提前拿到Apple Watch。《Walkr》手錶版開發完成後也只能在模擬器調試。為了測試產品的穩定性，陳威帆特意預約了4月14日在蘋果香港實驗室做Apple Watch實機遊戲運作的測試。果不其然，在手錶上的遊戲出現了很多問題，陳威帆對觸樂說：「會一直遇到一些限制情況（boundary condition），例如手機沒電、iPhone在鎖定狀態下，Apple Watch無法讀出iPhone上的信息，這些問題在模擬器上都不會遇到。」

由於Apple Watch的處理器性能比較弱，最主要的運算都會在iPhone上進行，你可以把Apple Watch想像成iPhone的一個精簡客戶端，數據的輸入和輸出主要靠藍牙和WiFi傳輸。這也就是為什麼在Apple Watch上頻繁操作時iPhone會發熱的原因——主要的運算都在手機上進行。而且，一旦iPhone鎖屏，Apple Watch的應用也會出現問題。

在現場蘋果技術人員的協助下，陳威帆和他的團隊當場解決了這些問題。《Walkr》會事先讀取接下來幾個小時的天氣預報，如果用戶打開Apple Watch時無法讀取新數據，就使用老數據。他們還針對設備聯動的問題採用了蘋果新推出的Handoff功能，一旦發現手機鎖屏，Apple Watch左下角就會出現《Walkr》的圖示，提示你「到手機上看看」。

Apple Watch的禁區

iPad剛推出的時候，很多人嘲笑它只不過是「一個大屏的iPhone」。同樣，Apple Watch算是一個小屏的iPhone嗎？至少目前來看不是這樣。對於開發者來說，Apple Watch的開發限制很多，開發者發現，他們不得不面對大量禁區。

貨幣化限制就是問題之一，Apple Watch應用雖然支持內購，但內購需要放在與Apple Watch匹配的iPhone中。另外，只有付費版的遊戲可以通過WatchKit Extension實現內購功能。如果一個應用使用了IAP，用戶可以通過IAP解鎖額外功能，但僅能在手錶上看到有限的信息。另外，為了保證小屏幕上的體驗，蘋果的移動廣告平台iAd並不支持在Apple Watch中加入廣告橫幅或者插屏廣告，對許多小遊戲而言，損失的收入非常可觀。

還有來自圖像處理的限制，現在WatchKit並不支持3D圖像，對於2D圖像也有許多限制，其中包括UI元素無法疊加。《Walkr》開發者陳威帆認為：「這對遊戲來說是一種先天限制」，因為很多互動效果和表現力需要通過UI重疊來實現。另外，如果你想在Apple Watch中加入一段2D動畫效果，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通過序列幀（image sequences）功能，你要準備一張張連續的靜態圖像，然後把它連起來，就好像GIF動畫那樣。這是只一種比較麻煩的開發方法，費時費力，蘋果提供的Watch開發工具並不支持現在比較時新的骨骼動畫等新技術。

還有LBS、錶冠和健康數據的限制，Apple Watch最吸引人的一點是它擁有區別於iPhone和iPad的特殊設計，以此形成對某些特殊的場景的需求。諸如手勢操作之於《憤怒的小鳥》和《水果忍者》那樣，但蘋果還沒有真正放開這種可能性。

如果你想調用LBS數據，必須通過iPhone才能實現，但很可能你會遇到因為iPhone鎖屏，或者程序沒有喚醒。你可以想像這樣一個場景，你問Apple Watch「告訴我現在在哪？」，它會回答你：「無法調用數據」；你問：「這是什麼地方？」，它回答：「iPhone已經鎖屏，請劃屏解鎖」——想要做個真人實景探險遊戲，這會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那健康數據呢，現在Apple Watch幾乎沒有開放任何可供調用的硬體API，《Walkr》的硬體數據也只能從iPhone中調取。心跳感測器也無法在應用內調用。也就是說，所謂的「老中醫喜脈」遊戲也沒戲了。

錶冠呢？蘋果官方描述中只支持Glance快速閱讀的功能，也只支持滾動操作，你不能自定義錶冠的功能。如果你想利用錶冠滾動特性製作一款聽聲辨物的開鎖遊戲同樣是不可能的。

以上的問題都還不算可怕，最可怕的問題是Apple Watch雖然明明可以支持聲音和背景音樂。但聲音的API並沒有開放給第三方開發者。《i佛珠》的開發者最早設想過在用戶使用佛珠的時候加入佛經唱詞，但因為聲音的限制沒能實現。

上述的很多功能可能會逐步開放，而隨著這些功能的開放，我們將迎來更多遊戲場景，但還有一些因為硬體本身限制的問題——比如處理器速度慢、電量有限等等，導致手錶上的遊戲很難做到很複雜。

開發者緋紅King告訴觸樂：「現在相關的開發工具還是主要對應應用的，不是專門為遊戲開發準備的。就跟早期iOS一樣，做原生iOS遊戲的只能用軟體的方式去開發。好比Windows下用MFC（ Microsoft Foundation Classes）寫遊戲一樣」。

意料之外的創新

不過，再多的困難都無法擋住開發者嘗鮮的熱情。庫克在4月28日的財報會議中提到，Apple Watch在發售時的應用總量超過了3500款，而iPad發售時候只有1000款應用專門為它的大屏作了優化，3500款同時也是iPhone剛上線時應用數量的5倍。

Apple Watch上究竟需要什麼樣的遊戲，這些遊戲會帶給用戶怎樣的體驗？以目前的限制看來，以《Runeblade》、電子寵物、《Cupcake》為代表放置類的遊戲是一個陣營，另外以《Lifeline》和《Spy Watch》為代表的冒險類遊戲為另一個陣營。

拿《間諜手錶》（Spy Watch）來說，你扮演的是一個情報機構的頭目，差不多你可以把自己想像成美國中情局（CIA）的頭頭，你在整個世界布置了間諜網，隨時都會有正在執行任務的情報人員會找你尋求指令。你需要根據描述幫助他們做決斷。這款遊戲來自曾經開發過《孤獨的托馬斯》《外科醫生》的開發商Bossa Studios，開發者認為快速交互、溝通和通知是Apple Watch的優勢，手錶上的遊戲應該是20分鐘左右玩上3-4秒，快速瀏覽並處理任務。

剛開始，團隊的想法只是想做一款文字冒險遊戲，但沒有主題。突然，來自《至尊偵探》的漫畫角色Dick Tracey讓它們豁然開朗，Dick Tracey就是那位會對著手錶喋喋不休的偵探。因為Apple Watch人機交互指南的指導，開發者放棄了3D設計。他們覺得不應該受限於傳統遊戲，也不該模仿手機遊戲本身。他們希望讓玩家感覺與一個並不存在的虛構世界保持著若有似無的緊密聯繫，讓幾秒鐘的交互對話比現實中的通知更有代入感。

雖然創意很棒，但遊戲設計體驗並沒有執行到位，目前這款遊戲已經跌至付費榜50名開外。相比之下，玩法比較類似的《生命線》（Lifeline）表現更為搶眼，這款遊戲4月29日在美區付費榜達到了第三的位置。《生命線》講述了一個關於生存的故事，Talor是一位宇航員，他的飛船在執行任務時意外墜落在外星球上，同伴要麼死了，要麼失蹤，而你是他在地球上唯一能聯繫到的人。你是Talor唯一的精神支柱，你需要幫他進行決策，你的決定會影響到他的生死——除了通過Apple Watch，你還能直接在已經鎖屏了的iPhone上劃屏處理這些訊息而無需打開應用。

注意到這些遊戲的相同之處了么？他們都在利用用戶對「手錶」的印象，也就是說，手錶本身就是遊戲的一部分。如果你脫離手錶，在iPhone上玩「i佛珠」、《Spy Watch》，你會發現遊戲本身沒有什麼趣味性可言。手錶彷彿就像一個特殊的接收器，幫你維繫著看不見的遊戲空間，你的腦洞和關於手錶、情報任務的想像，填補了所有關於「遊戲動畫」和詳細的劇情交代。在iPhone初期，遊戲開發者也想利用攝像頭、LBS、感測器、藍牙做一個「適合手機場景」的遊戲，而如今，手機已經是再熟悉不過的設備，遊戲內容本身又逐漸回歸傳統，你很難看到「活用LBS」「活用攝像頭」和「活用重力感應」的遊戲，重度遊戲正在逐漸佔據移動設備的屏幕。

早在2012年的時候，大狗熊就出版了一本名為《蘋果物語》的書，按他的說法，這是一本「故事性驅動的另類蘋果應用書」，如今其中許多內容都已經成為iOS用戶的常識。在書中，他寫到「蘋果的文化關鍵詞是優雅、細緻、人性、創意和時尚，其精神核心是對生活的熱愛。」作為一名「果粉」，大狗熊對Apple Watch有著天然的樂觀和信心。

《Walkr》的開發者陳威帆並不認為Apple Watch會是主要的遊戲平台，他覺得手錶更主要的功能是輔助和通知，這也是《Walkr》手錶版的核心。「我們會強化健身的功能，但Apple Watch絕不是核心的遊戲平台。」他對觸樂記者這樣說。也正是因為這個定位，未來他想在Apple Watch版《Walkr》中加入「今天天氣不錯」、「還差4000步出去走走吧」之類的提醒功能。目前《Walkr》有數萬次下載，這已經讓他很滿意了。

4月28日，「i佛珠」已經有了近5000次下載。大狗熊認為，隨著更多用戶拿到Apple Watch，這個數字可能會更可觀。隨著蘋果限制的開放，他還有很多新創意想要加到《i佛珠》里，比如佛經BMG、更多佛經里的警句禪言，玩家可以內購更多種類的佛珠，盤夠一定數量還能解鎖成就提示發布朋友圈。他還從玩家中得到了一個很有趣的創意——當佛珠轉到一定次數後，佛珠的色澤會發生改變，出現「包漿」效果——包漿是古玩行中的行話，表示物件因年歲或者累年使用形成的一種特殊光澤。另外，他覺得隨著WatchKit限制的放開和Apple Watch的迭代，Apple Watch上也會出現專屬的遊戲場景。

在採訪過程中，我們接觸了幾位已經擁有Apple Watch的朋友，他們對現在的Apple Watch有點兒失望，認為「其實也幹不了什麼特別的東西」，但又覺得以現在的科技，蘋果「做到了最好」。他們的信心更多源自於蘋果而不是「一塊智能化手錶」，他們會下幾個遊戲，但是偶爾也會覺得「不如直接在手機上玩」。

我問：「你會期待在手錶上玩到什麼樣的遊戲？」

他們說：「不知道呀，我想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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