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特立獨行的豬，他的羈絆——《紅豬》

文：蘇南

《紅豬》中可以看出前面《天空之城》、《風之谷》的遺迹、後面的《哈爾的動城堡》和《起風了》的端倪，在梳理宮老的全部作品脈絡時候帶有承前啟後的味道。主人公是只特立獨行的豬，這點真是跌破了多少人的眼鏡，雖然吉卜力從不以人物畫風精美取勝，但這樣在人設上不討喜的主人公也是相當大膽了，與《千與千尋》、《龍貓》等全年齡向不同，《紅豬》高度成人化，褪去了幻想的外衣，少了幾分童真，多了幾分殘酷。

一個人要有多絕望才能放棄原本的樣子？不斷的自我詛咒，自我放逐，是因為現實逐漸將原本天真熾熱的少年的心性消磨地所剩無幾嗎。人們在二十歲的生活也許和三十歲截然不同，但是三十歲和四十歲並不一定有什麼變化，也許是因為能一眼看到未來而再無期待，中年危機從來都是這樣悄無聲息地到來的。

「與其加入法西斯，還不如做一隻豬來的更好。」當他行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上，沒有人對他表示出驚恐，在吉娜的店中，也有一個鏡頭一閃而過，他經常受到來自女士們的青睞，那豬的形態到底是什麼意義，也許是從內心和外表上顯示出對法西斯的排斥，或許不止是對法西斯，而是對人類世間的規則的排斥，無止境的戰爭，身邊的熟悉的友人不斷地死去，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流血，對這些已經厭倦了，只是想過幾天平和，自由的日子。那為什麼波魯克的形態變成了豬呢？不是牛、馬、驢等其他的動物？

宮老以二戰期間參加過反納粹戰鬥的飛行員、作家桑?特格舍佩里和羅爾多?達爾為原型，創造了一個因目睹戰友全體罹難而心灰意冷、甘願豬面示人的中年飛行員形象，並設計了「飛機墓場」這一場景，在90年連載的漫畫《飛行艇時代》中已經有了《紅豬》的大概輪廓，也許是因為日本人對豬的看法與我們的有著巨大的不同，一般在日漫里出現的豬都挺可愛的，比如《七大罪》里的霍克，再比如說《最遊記》里的豬八戒也非常溫柔（腹黑）可親。說到底，豬只是一種區別於人的形態，至於真正選擇豬的原因，也許只有宮老自己知道。

那隻特立獨行的豬放棄了一切，不再與人為伍，隱居在亞得里亞海小島自己的秘密基地里，除了偶爾接下工作，什麼也不做，看起來是不是很酷又自由？他酷到台詞很少，有些猜不透，所以我們只好從他與在和各色各樣的人們的的談話之中來看他。

某種程度上很酷又自由的波魯克其實一點都不酷也不自由，他說「好人都死了。」他無法忘記戰友們都死去了，無法接受只剩下自己還活著這個事實，從軍隊里逃出，變成豬，卻也仍然無法放棄飛行，既不是軍人也不是空賊，做一個賞金獵人，成為了異端，孤身一人的他，與吉娜的關係也是曖昧不清，若即若離，「亞得里亞海上所有的飛行員都愛慕著吉娜。」這樣的日式曖昧，翻譯一下不就是在說波魯克也一樣在愛慕著吉娜嘛。

吉娜的賭也很有意思，她明知道波魯克只會在黑夜靜臨時分來到店裡，但她偏偏就是想要他在白天來到花園見她，她才能下定決心來。這是只有女人才會和自己打的賭，有點彆扭，無法用理性思維來解釋，非常可愛，就像是嬌俏的少女提出了有點無理取鬧的請求。吉娜是個聰明的女人，明白不能從飛行員手中奪走天空，哪怕天空會要了飛行員的命，只能罵一句「笨蛋」後掛掉電話。她又是個堅強的女人，所以她默默地和自己打這個賭。她也許不知道波魯克為何不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的理由，也許她猜到了，不管如何，她決定了，這一步由她走。只是她需要一個時機，如果波魯克能夠面對她了，那這一步她來走。

最打動的我是在新飛機造好之後，波魯克在空中與吉娜打招呼和穿插在其中兩人年少時候的回憶。從此可以肯定，吉娜一直都愛著波魯克，甚至這可能是她嫁了三任飛行員的原因，不然的話她完全可以在貝爾里尼死後嫁給做其他工作的人，她甚至應該憎恨天空，但並沒有，她的生活中還是與飛行員息息相關，將店名坐落在海面上，她的內心也抱著和波魯克對天空、大海一樣的感情。

在她還不是現在這個打扮得體、不管應對什麼人都自如、優雅美麗的吉娜以前，有一次，有一個少年曾經帶她飛翔在亞得里亞海的海面上，她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地感動，那時她還只是個因為一陣風掀起了裙擺會面紅耳赤的青澀少女，還是個有些土氣的懵懂無知少女，一切都還很美好，一切可怕的事情都還沒有來得及發生。

宮老原本是想做一部讓勞累的生意人們，在搭乘飛機做國際飛行時，不需動用那缺氧的腦袋，就可以樂在其中的三十四分鐘電影。但在製作《紅豬》期間，在冷戰高壓之下，社會主義的南斯拉夫發生內亂（1991年-1992年），一分為五，而亞得里亞海就是義大利和前南斯拉夫之間的海域，這對在思想上傾向於社會主義的宮老有著很大的觸動，所以故事的基調發生了改變，估計這和宮老的心境也有著深切的關聯，從86年《天空之城》開始說想隱退，92年公映的《紅豬》，94年漫畫結束的《風之谷》，95年的《側耳傾聽》提拔後繼人近藤喜文為監督自己做腳本、分鏡，97年再次決定隱退，波魯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對飛行無法放棄，破破爛爛的需要修理的飛機會被人擊落，在決鬥時會被打的鼻青臉腫，顯示出的疲憊和力不從心，這一點上，微妙地與當時五十歲的動畫人宮老在反覆隱退復出有所重疊。

在片子只有兩個與波魯克有關聯的女性，剛才說了吉娜，那菲奧又要如何解讀呢？試想如果菲奧如果設定成是個男孩子，那一定是個天空之城中的巴魯一樣可愛的男孩子，然後陷入中年危機的波魯克一定會在他的身上看到從前自己的影子，從而重燃起熱情這樣，或者傳承自己的意志下去之類的劇情，這樣好像也挺好玩的。但如果菲奧不是女孩子，那就波魯克就沒有和卡地士打賭的籌碼，也沒辦法在短短几句演說之中征服空賊們的心，再比如用kiss來解除詛咒之類的，有些事情由女孩子來做就會非常自然。青春亮麗、大膽心細的菲奧，如果不是她的存在，那這部片子的主角們顯得就太沉重，太無奈了，菲奧是波魯克心底的希望，也是我們這些觀眾的希望，除了菲奧之外，邋遢卻心地善良的空賊們會因為錢貧劫持孩子，卻也溫柔對待他們，而且重視名譽，波魯克的新飛機這樣巨大的工程居然幾乎全由家族裡女性傾力完成，他們還有菲拉林等人都或多或少地幫助波魯克擺脫危險，這些種種，拼湊起來的，是一部是美好的成人童話。

結局是開放式的，我們可以從Marco Pagot(波哥的本名)是一位義大利動畫製作人的名字，他是宮崎駿的好朋友，他的妻子名字叫Gina和最後的畫面中波魯克的飛機停留在島上酒吧這樣的信息中推測，吉娜賭贏了，也可以從比賽結束之後的波魯克對吉娜說的話中推測得出相反的結果。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波魯克暢快地與卡地士的比了一場，保住了名譽，解開了詛咒，而且他一定會繼續特立獨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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