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奶茶的故事（日常推理向懸疑小說）

（一）

「我有一個朋友。。。」

他這樣開頭。一般情況下這只是人們的換個自述的方式而已。不過，禮貌的做法是不要打斷，繼續聽對方說下去。我也這麼做了。

「他是一個陽光開朗的男孩。會打籃球。會在夏天裡把自己弄得滿頭大汗，然後掀起T恤擦臉，全然不顧身旁的女孩子投來的反感眼神。但是，這是他初中隨母親回到南方老家之前的事了。」

哦，是個單親家庭的孩子。

「自幼生長在北方，南方的方言對他來說就像是一門外語，在同學們都用南方土話罵人打趣的老家，他像是一個誤入百鳥叢中的狗熊，再加上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應，和家庭破碎的打擊。哦對，他爸跟他媽離婚了。。 」

我點點頭，其實已經從前面的話中推測出來了。

「他漸漸變得沉默寡言，獨來獨往起來。放學的時候同學們都三五結隊回家，或者到泥潭裡捉蝌蚪。他早早收拾好書包，默默從後門離開，在小區里的籃球框下練習投籃——只有籃球能讓他有那麼一點回到原來生活的感覺，只是當年的小夥伴已經不在了。」

我吸了一口杯里的奶茶。

「打累了，他就在小區門口的奶茶店買一杯奶茶，具體叫什麼忘記了，反正就是街頭很常見的幾平方的鋪子，八塊錢一大杯的珍珠奶茶。」

他看了我一眼，確認我是不是理解。

「杭州街頭每十米就有一個。」 我沒有故意想說段子的意思，但是他笑了。

「奶茶店老闆是一個中年男子，留著短短的鬍鬚，但是面積很大可以到耳朵。。」

說著他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畫出一條線示意。

「他帶著方框眼鏡，笑起來很和藹。一來二去，他也是奶茶店的常客了。「大杯珍珠奶茶，多放點珍珠。」 他總是這麼說。一開始奶茶店老闆還給他加價，不過熟了之後老闆就會很自然的多給他些珍珠，還是收正常的價錢。」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差不多到這裡。」他在我杯子近一半的地方比划了一下。

「我是在籃球場認識他的。我們住在一個小區。」

看來我錯了。這個「他」是確有其人。

「有一天，他在練習投籃。一幫高中生的學生過來，想要打比賽。他們走到籃筐下把正準備投籃的他圍住。』小孩子的睡覺時間到了，讓哥哥們要打比賽了』 ，其中一個人說。其他人哈哈大笑起來。他抱著球，靜靜地掃視了每一個人，沒有說話。我並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閑事的人。」

「哦。」 我做了一個微信表情里「呵呵」的微笑表情。

「但是看著有初中的孩子被欺負總有些不爽，仗著自己1米88的身高，我還是走上前去，說， 『你們在幹什麼？你們就這麼幾個人，半場不是一樣打么？』

那幾個大男孩見我來有點膽怯，一齊看向領頭的那個人。領頭的那個皺了皺眉頭，大概是考慮到自己人多勢眾，又不想面子上擱不下去，還是回了一句 『打半場多沒意思，反正就他一個人不如讓給我們』。

『我和這個小弟弟約好 PK 的，誰說只有一個人。』 我決定撒一個謊。雖然當時的情況來看，我明顯只是路過，但是他看我鐵了心想要干預，也不想和我起衝突，只好說，』好吧，我們先打半場，給你們半小時解決』。

等到那幾個男孩走到另外半場了。我朝他笑了笑，說，』你繼續投吧，我在這看一會』。他笑笑說 ，』這怎麼行，不是說好了 PK 的么？』 眼神里露著些許挑釁。我把書包往地下一扔，』說吧，怎麼比』。 『看到地上這幾個點了么，每個位置投一次，進了換位置，看誰先把一圈走完』，他說。』沒問題』，我說。大概是我臉上有那麼一秒的遲疑，他眼神有點躲閃，小聲解釋道，』是我們那兒的玩法，如果哥哥你不喜歡的話，別的規矩也可以……』。

『試試看吧。』，我道。於是我們就一起玩到日落。他比我想像得要厲害，我頂著1米88的身高還是被這個小屁孩虐得體無完膚——當然，我的強項是羽毛球不是籃球——後來，他就跟我說了他原來地方的事。大概就是之前跟你說的那些。 」

」然後呢？「 我說，有點不耐煩。這傢伙總不會就只是炫耀自己的一次見義勇為吧。

他盯著我的眼睛，咽了一口口水。

（二）

「再次見到他，是在奶茶店。」

「嗯，你說了。他經常去奶茶店喝奶茶。」

他點點頭，「沒錯。我們那兒奶茶店不多，小區門口就這一家，所以遇到了也不奇怪。」

「嗯。」 你倒是說重點啊喂(┛`д′)┛

「只是……他好像不太認得我了。我朝他笑了笑，他看我的眼神卻有點陌生。」

「會不會是認錯人了？」 對於臉盲症#晚期的我，總是覺得上帝造人的時候總是用了同一批模板，或者是用了 Photoshop 里的「動作」功能。這種事情倒是一點也不奇怪。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就偷偷跟了他一會兒……」

喂喂喂。這麼跟蹤人家是會被人當人販子的吧。

「他又回到籃球場，開始投籃。這個身影這個身手我不會認錯。」 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 「不僅是我，我偶然看到那幫高中生的孩子對他做手勢，他也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

「難道說……」 我打斷了他。

「那個孩子也臉盲？」

「並不是這樣，後來的幾天我都會有意無意的注意到他。好像同班同學都還是認識的，奶茶店老闆也和他聊得熟絡，還跟他討論遊戲來著。而且也如他所說，每次都點珍珠奶茶，加珍珠。」

「喂，你不會是想說他那天被替換了什麼的吧。這麼科幻的事怎麼可能嘛。」 我開始覺得他是在編故事了。

「嗯，所以我做了一個實驗。」

媽的，這傢伙是讀書讀傻了吧！

「我又跟他打了一次球。我問他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他搖搖頭，不像是說謊的樣子。我又進行了一次自我介紹。」

「哦~然後呢？」

「……」

「喂，我最討厭這種話說一半的人了。」

「然後我又見到他了。還是在奶茶店喝大杯珍珠奶茶加珍珠。」 他停頓了一下，「但是他好像又不認識我了……我以為是我瘋了，他不是個真實的人，只是我的想像……」

嗯。精神分裂症#。發明博弈論的那個人好像也有，叫什麼來著，納什？好像是這個名字。（參見電影《美麗心靈》）

「所以我問身邊的朋友確認，發現他確實是存在的……」 他繼續說，「我又去找了那幫高中生，確認那天發生的事兒。他們以為我是來找他們茬的，表示再也不會欺負低年級的孩子了。」

那大概不是精神分裂症了。

#注釋：

　　1.臉盲症，即面部辨識能力缺乏症。英文學名為prosopagnosia，亦可稱為face blindness，該癥狀表現一般分為兩種：患者看不清別人的臉；患者對別人的臉型失去辨認能力。

　　2.精神分裂症（Schizophrenia），是精神疾病的一種。其特徵為患者出現異常的社會行為和不能理解什麼是真實的。常見的癥狀包括錯誤信念(false beliefs)，不易了解或混亂的思維，聽到其他人聽不見的聲音，妄想、幻覺、幻聽、社會參與和情緒表達的程度減少，以及缺乏動機。

　　（來自維基百科）

（三）

所以說，就是，對一個男孩路見不平英勇相救，相識之後卻又被相忘於江湖……

「喂，你不會是…… 『那個』 吧？」，我說，「正太控什麼的？」。

想開個玩笑讓氣氛輕鬆一點，不過好像起了反效果。最怕空氣突然安靜。良久，他道：

「並沒有這種想法。只是這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雖然說我大概還是更擅長情感諮詢或者幫別人回憶丟失的東西在哪裡這種小事，不過這次的委託聽起來似乎要更有趣一點。搞不好還能寫成小說發到知乎上去騙贊拿賞銀。咳咳，對不起，金牛座的靈魂就是這麼會打算盤。

「所以你就跟蹤他了？」

「你怎麼知道？」 他似乎有點驚訝，大概是忘記他之前坦白的鬼祟行徑。

「你之前不是干過嘛……有啥新發現？」

「於是我每天在奶茶店蹲點觀察他。他大概每天都差不多五點左右來買奶茶。一開始並沒有什麼收穫……

正當我沮喪的覺得大概我應該把心思更多放在學習上的時候，我發現他有一次坐在地上，衣服上全是奶茶漬。我很生氣，以為是那些熊孩子又欺負他了，讓他告訴我是誰幹的。他卻輕描淡寫的說，有人騎自行車不小心撞到他了。對我突如其來的關心倒是略有防備。大概他還是覺得我是一個陌生人吧……」

嗯，是挺扎心的。

「這樣的事情持續了好幾天。我每天都看到他衣服上有奶茶漬。」

「是不是被學校里的人霸凌啊？」 我問。

「我當然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就更加註意盯緊他，一直偷偷目送他回家。我看到騎車的好像是一個馬尾辮的女孩。」

是我跟不上時代了么，零零後的女孩都這麼社會？？

「我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原因，也不好問，只是在猶豫要不要向他學校或者家長反映這個事。可是……我還並不知道他的班級和家長……」

「就照你這個偵查能力，這種事應該是小菜一碟吧。」

「遇到了一點困難……」 他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到我話里的諷刺語氣， 「他好像在路上碰到的時候，會有意躲著我。看到我在奶茶店的時候也會故意出門穿一條人很多的菜市場繞路回去。」

怪蜀黍跟蹤小正太被發現了，好像也不奇怪吧。。

「你沒有發現哪裡不對么？」 他停下來看了看我。

（四）

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可以拿個小本子記下來：我最討厭別人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我。

現在他就這麼看著我。先是吃驚，然後非常失望。

「也罷。。他認出了我！」

等等。故意躲著難道不是因為害怕被別人跟蹤，連跟蹤者的身份都知道了么？

「你是怎麼知道他不是只是覺得有人在跟蹤他呢，或者說是有人欺負他，並不一定是因為你啊？」

「這我當然想到了。」 他對我翻了個白眼。「於是我就拿出了不遜於三叔的易容術，帶上帽子墨鏡換上西裝。」 （《盜墓筆記》梗）

等等等。。哥你確定不是 cos 黑衣組織么？？（《名偵探柯南》梗）

「然後他就沒有這種反應了……」

「就是說，他是對你這個人的外貌形成了恐懼反應（fear conditioning）了是么？我想起了小阿爾伯特。#」

「一定要說的話，就是這樣。」

「這沒道理啊，你又沒有對他做什麼？還是……你有啥瞞著我？」

「當然沒有！！」 他有點小情緒。

「好好好……我也就隨便說說。那是為什麼？」

「大概是隱約把我和自行車撞他聯繫起來了吧。」

我想起一句歇後語，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不知道用在這裡恰當不恰當。不過仔細想想，這種推測也並非沒有道理。

「但是，你不是說之前他並不記得你么？難道說他只記得你的壞不記得你的好？」

「不知道……

對了，還有一件事……奶茶店老闆情緒好像變得比較煩躁。」

「不會是因為看到男孩身上的奶茶漬吧？」

「不是的。男孩每天都會換衣服，所以老闆大概不知道這件事。」

「但是你覺得老闆的情緒和小男孩有關？」

「嗯……不知道。有這樣一種直覺。之前他們還會比較開心的聊家常、聊遊戲什麼的。那會好像這樣的交流少了。而且老闆給人的感覺，和你差不多。」

呸。我真是想一口奶茶噴死他。我一個還算標誌的美少女，被男生說像絡腮鬍方框眼鏡的中年男子，這還是頭一次。

「並不是長得像，我是說，和你平時實驗失敗的時候的臉色差不多。感覺是遇到什麼不順的事了。」

如果這個時候空氣中顯示我的血槽，你就可以看到它從接近滿格掉到零。不提這件事，我們還能做朋友。還有，難道我實驗失敗已經成了一種常態了么？QAQ

「說起來，你說撞人那個是個女孩是吧？」 我想把話題轉移一下。

「對的。但是感覺應該不是學校的矛盾。」

「為什麼這麼想？」

真是可惜了，我內心已經想好了一百出校園狗血劇情的劇本了。嗯，大概對初中生來說還是太早了一點。

「雖然沒有看清楚女孩子的臉，但是她穿的校服並不是和小男孩同一個學校的。」

「合理。」

「而且女孩在撞到他的時候，會說對不起。」

這麼說來不是故意的嘛，大概就是車技差吧。

「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一邊很快的疾馳而去了。」

撞人逃逸啊。感覺女司機又要被黑了。。。

他看著我，說：

「但是問題是，她逃離現場時的車技之嫻熟，完全就不像是馬馬虎虎控制不好車啊……」

「你的意思就還是有矛盾故意的嘍？那大概就是小區里的幫派或者親戚朋友之類的矛盾吧。畢竟都這個時代了，關係網也不一定非得是學校嘛。問過他們認識嗎？」

「這……我倒不是很清楚。現在這個狀態，我也不好直接去問他。而且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第一次他被撞倒，我問他的時候，感覺應該是不認識的。」

哎。明明是暗中默默保護卻被當成壞人，怎麼像是《哈利波特》的斯內普。我不禁有點心疼他。

一個對這位朋友形成恐懼反應的小男孩。一個故意撞倒小男孩卻說著對不起的女孩。一個遇事不順的老闆。這都啥跟啥啊。

#注釋：

　　1. 小阿爾伯特和恐懼反應

　　約翰·華生認為人類的情緒（如恐懼）也是能夠被條件的。並相信行為的產生，能夠透過由非條件刺激伴隨原來無法產生任何反應的中性刺激，在自然而然地產生非條件反應之後，使中性刺激成為能夠單獨產生條件反應的條件刺激。

　　在他的實驗中，華生製造了一個恐懼反應，對象是醫院中一位孤兒阿爾伯特。在實驗開始之前，華生經過測試之後發現這位男孩不害怕包括老鼠、兔子、猴子、狗、棉絮和沒有頭髮的面具之類的東西。並發現阿爾伯對鐵鎚敲打的巨大聲響產生恐懼。

　　為了使阿爾伯特對老鼠產生恐懼的條件反應。華生使作為中性刺激（NS）的老鼠和作為非條件刺激（US）的巨大聲響同時出現，併產生了作為非條件反應（UR）的恐懼反應。在一段時間內多次的反覆之後，老鼠轉變為條件刺激（CS），也就是阿爾伯特對老鼠的單獨出現產生了條件反應（CR），包括恐懼和逃避。華生更證明了兔子、毛皮外套、華生的頭髮、狗，諸如此類的東西都能用和老鼠實驗相同的方法產生類似的反應，即使在不同的房間進行實驗也是一樣，表示這個實驗對不同的物品和環境皆有效。一個月後再度測試出阿爾伯特依然會對這些東西產生恐懼。

（來自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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