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她們最後的影像

影片結束，坐在我身邊的小夥子，帶頭鼓起了掌，接著全場響起了掌聲。

我喜歡在看電影的時候做筆記，影片結束的時候，那個鼓掌的小夥子問我:您好，看您一直在做筆記，您是影評人么？我文化水平比較低，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希望您一定要讓更多的人知道這個電影。

（一）

很多人把矛頭集中在這部片子的無聊，敘事平淡上。

這一點導演已經說的很好：無聊不就是她們的真實狀態嗎，為什麼要假裝熱鬧？

你想看大開大合，風雲攪動的歷史，讓老人們痛訴曾經，你想看侵華日軍的醜惡，看她們生活在陰影里，看看像許多媒體宣傳的那樣「孤苦無依」、「公道無門」。

你以為她們會像你一樣義憤填膺滿腔怒火的面對那些人，你想發泄你那充滿著慣性且一無所知的同情心和憎恨。

但是你不能。

阿婆們對於那段過去並沒有過多提及。

「不講了，不講了」

「還要我講，講不起來了，想不起來了」

「我不說了，不說了，我說了不舒服，我到了這麼大年紀，說也沒什麼用了」

「記得一點，又不記得一點」

你可以在屏幕上看到阿婆們，但你無法看透她們背負的痛苦

鏡頭裡的她們老的就剩骨頭了，進風就冷，她們怕麻煩女兒，「廢了，活長了，沒有用」

我們平時看到的更多的是他們因為日軍的蹂躪，落下了周身的病痛，有的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可卻從來不知道她們中的一些已經幸運的擁有了愛她們的家人，她們中有的已經有了孫子孫女，平平淡淡的生活在老人們中間，打打牌，看看孫子。

有愛她的丈夫——「男人說不嫌棄我，你還是願意怎麼活就怎麼活，你是被日本人抓走的，又不是自己跑去的。」

「她這麼大年紀了，她對我好，我對她好就夠了，我管她是哪裡人。」這句話來自一位定居在中國的韓國慰安婦收養的孩子。

她們中也有孤苦一生的。

一位來自日本的留學生志願者說：「每周都去看望老阿婆，有生活孤獨的老阿婆，王玉開阿婆，生活最孤獨的，其他阿婆都有家人一起住，她沒有人一起住，就自己住。」

林愛蘭阿婆腿腳不好，直不起腰，走路都需要撐著一把褪了顏色的塑料椅子，在晚年住進了敬老院。每天活動的範圍僅限一間很小的房間和門口附近，他的日常就是，起床，敬老院的護工送飯來，吃完飯扶著椅子挪到門口，坐下，看著院子度過早上，中午午睡一會兒，又扶著椅子到門口坐下，下午過去了，晚上又有護工送飯來，她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無聊的重複著，直到走到盡頭。

李美金阿婆住在一間孤立的小房子里，年紀大了，畫面里的她傴僂著身子說：有了兒子，也有孫子了，兒子女兒平時都拿錢給我買吃的，他們沒有錢的時候，我就給他們，政府也很照顧我，所以就很開心、放心。在家很閑的，沒有柴火了就出去撿點柴火回來做飯。

他們也和普通人一樣，老了會神神叨叨，甚至會因為自己藏勳章忘了地方，懷疑是不是身邊有人偷走了他的勳章和錢。

有的阿婆就像睡覺那樣，睡睡睡，就睡走了。

你看，你眼裡轟轟烈烈，處於風暴中心，因為一輩子無法得到公正待遇，生活在苦難中的阿婆，結果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退出了歷史舞台。

阿婆們對這個世界的愛遠比你想像得多。

「你們來看阿婆，阿婆就很開心」

「希望中日一直友好下去，不要打仗，因為一打仗就會死很多人的啊」

「這世界真好，吃野東西也要留出這條命來看」

我覺得這個紀錄片的其中一個偉大之處在於向我們提供了另外一個看問題的角度。

我們自以為是的想替他們討回公道，分擔苦難，可是你的方式與時機真的對么？我不是說不需要討回公道，只是很多時候，歲月給他們受過的苦難穿上了一層又一層的外衣，我想是不是要再次面對這些苦難，只有他們自己才有這個權利決定吧。

我們自以為是的好意，真的是為對方考慮了么？

我們沒我們想像的那麼了解那段歷史，我們也沒我們想像的那麼善解人意。

因為種種原因，我們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那段痛苦的過去，而今日的生活卻甚少有人關注。

在廣州國際紀錄片節上，導演郭柯有這麼一段採訪：

廣州國際紀錄片節：那會不會覺得即使沒有我們的關注，她們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郭柯：當然了，老人過著她們的生活，該怎麼樣怎麼樣，老人他過著自己的生活挺好的。大家老是在某個節點，在某個紀念日的時候老是要把他們弄出來，這種行為或者這種做事的方式我覺得還是要思考一下，到底對與不對。

冬去春來，故事的主角遲早會全部退出歷史舞台，二十二已經變成了八，而終有一天這個數字會變成冰冷的零。

（二）

除了影片本身帶給人的思考和感動，我認為所有的觀眾也都是出色的。

上午觀影的時候，除了開頭提到的鼓掌和那位小夥子，還有許多細節讓我印象深刻：

提前十分鐘進的場，放映廳沒有一點聲音。

全場全程靜默，此起彼伏的抽泣聲。遲到的觀眾沒有任何一個進來開手機照明。

直到影片全部結束，所有字幕走完，影院工作人員才進來打開燈，輕聲地提示大家，影片結束了。

來影院的觀眾有自己來看的老人，有情侶，有我這樣的個體，也有帶著5.6歲的孩子來看坐在第一排的父親。

結束的時候，孩子用很萌的聲音問父親;爸爸，那些阿婆多大了啊？

父親說:阿婆很大了啊，皺紋都爬滿啦~

孩子:是不是年紀大了就和爺爺奶奶一樣可以很幸福啊~

父親笑著看著孩子說:嗯，好像是的呢。

感謝每一位參與影片製作的工作人員；

感謝每一位來到電影院觀看的觀眾。

真的，我為我生活在這樣可愛的國家，可愛的人民當中而感到無上的光榮與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