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命

李滿一倚在門邊上，順著碗沿吸溜一口粥，太陽懶洋洋的，雖然是冬天，還是曬得他睜不開眼睛。

幾個小學生從門口經過，笑嘻嘻地喊他「李傻子」、「大傻子」，每當這個時候，李滿一扭個頭就朝裡面喊：「媽，他們喊我傻子。」

他喊媽的這個女人叫楊柳，這時候會把手在圍裙上擦乾淨跑出來，對著外面說：「皮孩子們，快上學去，要遲到了。」

她用手輕輕撫一下李滿一的頭說：「滿一不傻，他們跟你開玩笑呢。」

李滿一這時會「哦」一聲，然後繼續吃飯。

這是比較好的情況，有時候也不吃飯，昂著頭繼續問楊柳：「我不傻，那我為什麼不上學。」

楊柳會回答：「你還小呢，等長大了就可以上學了」

李滿一撓撓頭，皺著眉說：「媽，好奇怪，我總感覺我上過學，我念過書，我認識字呢，不過想到這些腦袋殼會疼。」

楊柳就趕忙幫他揉揉頭，說道：「疼就別想了，阿，腦袋想壞了可就變傻子了。」

李滿一笑了，楊柳也笑了。

李滿一今年17了，他只能在家裡呆著，因為他是個傻子。

李滿一原來不傻，不但不傻，還挺聰明。

李滿一他爹老李是中學物理老師，媽媽楊柳是舞蹈老師。李滿一上小學的時候，也沒給他們丟臉，李滿一上小學的時候，年年第一。

他十一歲那年，冬天很冷，李滿一感冒了，楊柳給他買了葯。李滿一吃了葯也沒感覺更好，反而頭越來越疼，臉越來越紅。

有一天傍晚下著大雪，李滿一回家推開門看到一桌的熱菜，剛要說一句「我回來了」，就感覺天一黑，頭一暈便沒了知覺。

老李和楊柳冒著大雪把他送到醫院，醫生說是急性腦膜炎。

李滿一的情況比較嚴重，楊柳以為到了醫院沒過多久他就會醒過來。可是李滿一沒有醒過來，就一直在那裡睡著。

一天晚上，楊柳對著窗外的大雪流了淚，楊柳心想：「老天爺你把兒子留下來，兒子留下來我受什麼苦都行。」

第二天，李滿一醒了，李滿一剛醒的時候說：「好刺眼，我睜不開眼睛」

楊柳高興地把手蓋在他眼上，說：「不刺眼，媽媽在呢。」

李滿一又說：「頭好暈，感覺好沉。」

老李又上去輕輕地揉他的太陽穴，說：「不沉，爸爸在呢。」

李滿一笑了，他笑著說：「不刺眼了，頭也不暈了」

李滿一又說：「你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

媽媽的手僵住，爸爸的手也停下，他們相互看了一眼。

一個星期後，李滿一出院了，醫生說他留下了神經系統損傷後遺症。

楊柳背過去哭著問老李：「兒子是不是傻了？」

老李回到：「瞎說，兒子那麼聰明怎麼會傻呢」

老李見楊柳還在流淚，又安慰到：「別難過，醫生說還是有希望的，過一陣子也許就好了。」

楊柳不哭了，楊柳點了頭，說一句：「嗯」

李滿一傻的不徹底，他還能弄清家人的關係，認出貓狗的顏色，知道冷暖饑渴。就是腦袋一根筋，不能繞彎子不能想複雜的事情。

李滿一指著自己的腦袋瓜子對楊柳說：「媽，我有時候想事情這裡就疼，不知道為什麼。」

楊柳就回答：「疼就別想了，阿，腦袋想壞了可就變傻子了。」

李滿一每天要問許多遍，楊柳每天就回答許多遍。

本來是一陣子，沒想到他們這樣過了八年。

一開始，老李繼續在學校教書，楊柳則辭去了工作在家照顧李滿一。李滿一雖然傻，但是傻的安靜，他經常一坐就是半天。

楊柳看他這麼安靜，就找了一份半天的工作，早上出門，中午再回來。

楊柳把李滿一鎖在家裡，楊柳告訴李滿一很多規則，告訴她不能翻窗戶，告訴他不能碰煤氣。

其實楊柳知道，他除了上廁所，就只會這麼安靜地坐著。

有時候得了空閑，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楊柳偷偷對老李嘀咕：「你看咱兒子這樣子，是不是特別深沉。」

老李「嘿嘿」的笑了，回答到：「能不深沉嗎？他媽媽可是藝術家啊。」楊柳溫柔地罵了老李一句「不正經」，害羞地低下了頭。

老李看到楊柳的臉上已經有了不少皺紋，她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楊柳了，年輕又美麗，像一隻飛舞的燕子。

老李也真的成了老李，他的背有點彎了，頭髮白了不少，楊柳經常在深夜聽到老李嘆氣。

有時候兩個人夜裡都睡不著覺，楊柳問老李：

「咋了？」

老李又嘆一口氣，答到：

「沒啥，作業沒改完」

楊柳的胃不好，所以老李經常早起熬一鍋豆子粥。豆子粥喝的熱乎乎的，李滿一喜歡。豆子粥香香的，喝的舒服，楊柳也喜歡。

老李看他們都喜歡，就開心地笑了。

李滿一喜歡拿個碗坐在門口，一邊看著巷子里的人來人往，一邊吸溜著喝粥，李滿一喜歡這種喝粥的聲音。

楊柳告訴李滿一，沒有她的允許，不準出這個門。李滿一就坐在門口，斜倚著門。有時他也趁楊柳不注意，偷偷把一條腿伸出去，然後再緊張地縮回來。

最近下雪了，雪下的城市有點冷。臨近年關，錢用得緊，老李就準備掙點外快。

老李在學校工作，知道大冬天的學生們愛吃烤紅薯，就放學以後去門口賣紅薯。

老李為了避嫌，沒有在他們中學賣，而是借了一張三輪車去旁邊的大學賣。

老李沒想到他繞了一大圈，他的學生們也繞了一大圈來買紅薯。

老李眼睛紅紅的，他說：

「你們的錢我不好收，孩子們去別處買吧」

他的學生們就說：「買過了，吃了一圈，老師的紅薯最香。」

老李賣紅薯也沒把教學落下，每天回家還要改作業備課到深夜，楊柳心疼他，楊柳說：

「要不咱別賣紅薯了，這麼冷，怪辛苦的」

老李喝一口茶，回答到：「不辛苦，不辛苦，在家也沒事，賣賣東西挺熱鬧的。」

這天晚上，楊柳燉了一隻雞，高興地等老李回家，一家人喝個雞湯。

眼看外面天已經有點黑了，還是不見老李的影子，楊柳想可能今天買紅薯的人比較多吧。

天已經完全黑了，楊柳有點擔心了，她拿起手機準備打個電話，電話這時候響了。

號碼是老李的，卻是一個小女生的聲音，說話斷斷續續、模糊不清，講的楊柳一頭霧水。

這時候，手機好像被另一個人拿了過去，那頭傳來一個焦急的男聲：「喂，是楊老師嗎？李老師被車撞了，現在在人民醫院搶救，您快點過來吧！」

楊柳聽到這裡，手機就「啪」地落在了地上，楊柳感覺腿沒了力氣，她癱坐了下去。

李滿一聽到房間里的聲音，就跑過來看，他看到楊柳全身發抖，豆大的眼淚從臉上落下，想要站卻站不起來。

李滿一著急了，他過去扶楊柳，他問：

「媽，咋了？」

楊柳抽泣著，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對她如此不公。她不明白自己已經生活在夾縫中了，為什麼生活還是要壓榨她的希望。

楊柳想到李滿一，又想到老李，又想到這些年的生活。她曾以為自己只要堅持，就能划過這片逆流。

現在她覺得自己就像汪洋大海中一隻孤獨的小船，在黑夜中飄飄蕩蕩，隨時可能被浪花打翻。

李滿一見母親不說話，也急了，他一個勁地問楊柳：「咋了？咋了？」

楊柳擦了一下眼淚，對李滿一說：

「滿一，我跟你說個事唄。」

「你說」，李滿一用力的點頭。

「你爸可能沒了」，楊柳紅著眼不哭了。

李滿一不明白，李滿一問：「我爸怎麼能沒呢？他早上還在家裡，我看著他出門的。」

楊柳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很無助，這個時候身邊的兒子也幫不了她，他甚至無法理解死亡的概念。

楊柳又說：「李滿一，你聽好了，一個人沒了就是再也見不到他了，你不能看他出門，不能吃他做的飯，不能聽他說話了。」

李滿一隱隱約約感覺到沒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李滿一想到父親，鼻子一酸，眼淚落了下來。

「媽，我腦袋疼」，李滿一說。

「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一天我們都沒了，腦袋疼就要自己解決，控制住不要亂想」，楊柳的聲音雖然無力但是鎮定了一些，她搭著李滿一的手說到：「扶我起來」

李滿一把楊柳扶起來，說：「那我要是想你們怎麼辦？」

楊柳嚴厲的說：「那也不許！」

楊柳讓李滿一扶著自己去醫院，還沒走到家門口，李滿一突然跟楊柳說起了話：

「媽」

「怎麼了」

「我知道沒了是什麼意思了」

「唉」

「我爸好像跟我說過」

「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了就是不見了吧。他說，如果有一天他不見了，讓我不要找他。爸說，他不見了以後，吃飯的時候肉要和媽媽分著吃，出門的時候要聽媽媽的話，媽媽走不動路了要背她，不要惹媽媽生氣，難過的時候不要讓媽媽看到，不準任何人欺負媽媽，媽媽要是哭就抱她在懷裡」

李滿一把楊柳抱在懷裡，接著說：「爸還說，我要學做粥，媽媽的胃不好要喝粥。他教我做豆子粥，可是我笨，學不好，我覺得我是個傻子。」

楊柳回答說：「你不傻」

他第一次覺得兒子的臂膀那麼寬，胸膛那麼溫暖。

楊柳剛走到門口就暈了過去。

彷彿過了很久，恍恍惚惚。

陽光有點刺眼，陽光很溫暖，楊柳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她打開門，丈夫正站在院子里看書，他還是年輕時溫文爾雅的模樣，他轉過頭來對她笑。

兒子從門口跑過來，撲倒她的懷裡，他那時候是多麼小啊，多麼可愛和聰明。

楊柳發現自己穿著那條好看的裙子，好像是要去參加一個舞蹈演出。

空氣中瀰漫著好聞的味道，一切都還年輕，一切都還充滿著希望。

陽光很溫暖，陽光有點刺眼，陽光透過窗子照在楊柳臉上，楊柳皺皺眉頭醒了過來。

楊柳發現房間里乾淨整潔，淚痕被人擦得乾淨，自己蓋著被子睡在床上。

她掀開被子站起來，慢慢地走到房間門口。

院子里，老李坐在板凳上，正背對著她看書，聽見開門的聲音，他轉過來看見楊柳，笑著說：

「昨天路滑，三輪車被汽車撞翻了，當時疼的沒起來。不過沒有大礙都是皮外傷，學生們心裡急，說的嚴重」，老李站起來，給她看了看手上的繃帶，溫柔地說：「你看都包紮好了，讓你擔心了」

楊柳的感覺就像是中了大獎，她掐掐自己，發現很疼，就撲倒老李的懷裡，楊柳哽咽著說：「你個混蛋嚇死我了，你要是沒了我們娘倆怎麼辦。」

老李抱住她，傷口有點疼，但還是笑著說：「不哭啦，不哭啦，這麼大的人了，我沒跟你打招呼怎麼敢沒了」

楊柳擦了擦眼睛，又問：「我們家滿一呢？」

老李對她使了個神秘的眼色，示意她往廚房那裡看。

楊柳看到李滿一從廚房走過來，他長高了，長大了。

空氣中瀰漫著好聞的味道，走近了，她看到李滿一小心地端著一個碗。

李滿一開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