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1

01-26

一天下午放學，椰子在路上經過了一堆沙子。當時的他突發奇想，打算挖個坑把自己給埋進去。於是他就蹲下來，開始動手挖坑了。

現在再回憶起那件事，他也不記得自己當時為何非得要把自己給埋進去不可。那堆沙子就是那種工地邊上常見的那種沙子，平平無奇，還髒得很，裡頭有螞蟻在鑽來鑽去。工人們都不在，大約是吃飯去了，沒人管他。那個時候的椰子還在上小學。小學生的思路不能用成人的邏輯去解釋。

刨坑很容易。只花了十多分鐘，椰子就刨出了一個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坑來。然後他就把書包挪到胸前，小心翼翼地仰面躺了進去。

躺進那個沙坑裡的時候，椰子立刻感到萬籟俱寂，四周的聲音，人聲、風聲、車聲，一剎那間全都聽不到了。沙子在身邊簌簌地流下來，填補了空氣的間隙，把一切都排斥在外。椰子仰面看著藍藍的天空，天上有朵朵白雲在流動。他感到鼻孔里有土地的芳香。日落前一小時的陽光很有些刺眼，於是椰子就把眼睛閉上。但陽光還是透過薄薄的眼皮鑽了進來，讓他兩眼間一片白茫茫。在那一片白茫茫之間，椰子感到陽光從四面八方把他團團圍住，自己被倒掛在了寂靜的天上。他不敢睜眼，害怕自己一睜眼就要掉下去了。

那種程度的寂靜，椰子這輩子還另外體驗過兩回。一次是在半年後的一節語文課上，班主任一邊流淚一邊告訴全班說，她家的狗死掉了。那時班上一片死寂，誰也不敢說話。還有一次是在很多年以後迪拜的黃金市場，那天的椰子看到了一雙黑袍掩映下的紫色的眼眸，裡面流露出多年以前的威嚴與憂傷。見到那雙眼睛後的一瞬間椰子失了聰，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身邊還有一個一直纏著他想要兜售廉價銀器的印度男人。

那種程度的寂靜因何而起，又因何而結束，椰子一直沒能想清楚。或者說，他壓根就從沒有細想過這個問題。因為這都是在一瞬間出現又在一瞬間結束的事，是不值得絞盡腦汁去思考的。後來，生活中還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情要費腦子，比如說，要考試，要工作，要賺錢。人的腦子畢竟是有限的，非做不可的事思考得太多，留給思考這類問題的腦子就變少了。至於為什麼有些事非做不可，而有些則不是，那當然就更加懶得去想了。

但椰子之所以能夠成為椰子，而不是柿子，也不是橘子，或者別的什麼東西，全因為他不但感受過一瞬間的寂靜，也感受過一瞬間的喧囂。在椰子被埋在沙坑裡、被倒掛在天上的兩年以後，那個死了狗的班主任被查出了腦癌，晚期。後來學校組織學生們去看望她。當時她住在一個死氣沉沉的病房裡，已經快傻掉了。她整天歪著腦袋坐在床沿上，誰來呼喚也不理，只是自顧自地盯著病房唯一的一扇窗發獃。椰子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能看到窗外一片小小的青灰色的雲。

當時同學們看到班主任這副樣子，都變得很沉默。在這一片沉默中，椰子忽然就想做個試驗，看班主任到底還能不能認出自己。於是他站到了那扇窗前，擋住了她的視線，遮住了那片青灰色的雲。她的眼神原本十分獃滯，但看到椰子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後，她的眼中突然出現了一絲光芒。她張開嘴，露出暗黃的牙齒，嘴角有一絲口水滑落下來。接著她扯著沙啞的嗓子喊道：

「走開！」

那一瞬間椰子聽見了無數種聲音：地平線上有一千隻馬蹄踏過，沙灘上有一千隻貝殼綻放，樓梯間里有一千隻雞在撲騰著翅膀，咯咯噠亂叫。椰子一下就呆在了原地，就像盛夏的夜裡突然被閃電擊中的人一樣。他把脖子伸向窗外低頭看去，發現地面上既沒有馬蹄，也沒有貝殼，不過確實有一隻散養的老母雞。但那隻老母雞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自顧自地在電線拉過的一條黑影里低著頭啄米粒。他把頭扭回來，發現同學們都擠在離班主任三四米遠的地方大眼瞪小眼。他們並沒有任何理由發出三千隻動物的聲音。這時四周突然又恢復了寂靜，椰子一無所獲，只好垂頭喪氣地離開了窗前。

從那以後椰子下定決心，既要做一個寂靜的人，也要做一個喧囂的人。但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他發現生活中寂靜的部分無可逆轉地多了起來。關於這一點，他完全無能為力。

多年以後的一天，椰子回到自己的小學回訪母校。當他經過一個喧鬧的教室的時候，一陣衝動襲來，讓他忍不住探著腦袋往裡看。結果那一瞬間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下來，四十多雙眼睛正驚惶不安地看著他。這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同多年以前那個死了狗的下午相仿，只是對象變換了一下。這使他感到一陣驚惶，於是連忙快步離開了那裡。離開學校的時候椰子抬起頭，眯著眼向太陽的方向望去。陽光刺穿了他的眼皮，周圍的一切都撲簌簌地向著他的方向流過來。那個時間大約是在日落前一小時，他再度感到萬籟俱寂，自己又一次無可迴避地被倒掛在了寂靜的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