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把婚姻過成了什麼

01-26

一個虛構的小故事，文中出現的人物、單位、事件都是假的。

前些天晚上七點多，律所里只有兩三人時，有個大姐怯生生地走了進來。

「您找誰？」

「我想來問些事情。」

本想告訴她我們已經下班，沒人做法律諮詢，但看大姐一臉頹唐，衣服也被雨水打濕，我不忍念逐客令，只好請她坐下。

要諮詢哪方面的事情呢？

「我想問一下，如果我跟我丈夫離婚，我們的債務該怎麼辦。」

婚姻家庭糾紛……頭疼，婚姻家庭類糾紛的案件，很多時候很難區分出誰對誰錯，鬧起來的各方顯然都是輸家。況且，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請問您是想離婚，還是？」

「……我不想離，但我老公想離。」

「債務方面大概是個什麼情況？」

反覆詢問後，我把事情捋了一遍：

大姐與丈夫婚後育有一子一女，夫妻婚內借款投資，但投資失敗，現在下欠有兩百多萬元未清償，有處正在還貸的房產也因斷供而被銀行執行了抵押。現在大姐的丈夫想通過離婚，把債務都推給她，然後兩手一甩超然債務之外。

「這不可能，夫妻婚內的債務是夫妻雙方共同承擔的，這個你不用擔心。」

婚姻法第四十一條及婚姻法解釋二第二十四條會告訴你答案。

「可是債務人現在都找我，你說這錢我該怎麼還？能不能起訴什麼的？」

「……如果您這些債務里有高利貸，可以通過訴訟的方式把利息確定下來。但是今天您什麼材料也沒有帶，我沒法做更準確的分析，哪天建議您帶齊了材料，再來……」

「我老公說要麼我現在給他拿三十萬，要麼就跟我離婚，債務全都推給我。我沒錢，他就每天都打我……」

大姐看樣子是想哭的，我有些尷尬。

參加工作後，我多了幾件不相信的東西，女性的眼淚是其一，大概見得太多，而場景又總是莫名其妙，因此我臉皮也厚了，內心毫無波瀾。

此刻，我心裡想的是：大姐我這諮詢不收費問題也基本說清了耗在這裡不是事你還是趕緊回家也好放我去吃飯。

「你說這兩百多萬該怎麼還呢？」

她的情緒有些崩潰，聲音裡帶著顫抖。

怎麼還清兩百多萬負債？我憋了大概有半分鐘，才說出了一句無比正確又毫無意義的話：

「債務應當償還。」

如果把房子賣掉，也許能取得部分資金周轉，但想完全填平她所說的全部債務及產生的利息，恐怕還需要他們夫妻辛勞一段時間。

「不過這個債務，是不會只有您一個人償還的，婚內債務，應該你們夫妻雙方共同承擔。如果你丈夫再打你，一則你可以搬出去住，二則可以報警，雖然未必能立案，但是如果有出警記錄，對於以後的離婚……」

「我不想離婚。」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我被堅定的話語震撼到，只好尊重諮詢者的意見。

「那他如果要離婚，你就堅決別離吧。」

最後，她失落地向我道了謝，並表示下回要帶著材料再來看看，實在不行只能離婚。我目送她疲憊的身影走遠，心想下回就不是我接待了。

安靜得有些傷感，我不禁嘆了口氣。

出了樓，濛濛的小雨緩緩飄落，染黑地面反射刺眼的光，霾漸漸沉下來，將城市包裹得像朦朧的仙境。我琢磨著剛才的諮詢，站在樓門口，稍有些遲疑。

這樣的婚姻，該如何過下去？

我一個二十多歲的光棍，該怎麼給別人提供更好的關於生活的建議？

我該怎麼對別人說，夫妻相處，不是個法律問題？

我當然不能說，大姐你趕緊跑路吧，把債務全丟給你男人；我當然不能說，誰讓你這一輩子挑個男人還挑個這樣的。

現在，社會的整體經濟比很多年以前好，但感覺人們的相處也愈發曖昧了。

還記得政治課本上說「婚姻，是基於愛情、性慾和責任」，現在我們卻過成了「婚前財產公證，婚內簽訂財產協議和依照法律規定我怎麼能在離婚時拿到房」，但即便未雨綢繆，也依然無法解決婚內一方舉債導致配偶也需要承擔債務的法律風險，Responsibility被我們生生過成了Liablity.

很多人想不明白，為什麼法律要對婚內無過錯一方如此苛刻？為何配偶舉債自己要承擔？為何法律不幫幫忙管好自己的配偶？

其實很簡單，從法律層面上，你和你的配偶組成了一個家庭，這是一個整體，你花了二三十年的人生，要嫁/娶一個值得信任的人去度過餘生，而不是找個賊、找個敵人、找個商業競爭對手，以至於必須千方百計各種設防才不會被枕邊人所害。

請再好好想想，結婚是為了什麼，好嗎？

當然，指導與參考案例的走向，是逐漸保護無知的配偶，但真到立法那天，一定又會有許多無辜的債權人來哭訴。

天平的任何一次傾斜，都意味著有人要承受他認為的不公。

而獲得利益的人，眼中從來不會看到別人的損失吧。

我打了個噴嚏，深吸了兩口厚重的霾。

忽然想抽煙，可我根本不抽煙，因此口袋空空。

那就，不裝逼了吧。

我縮著腦袋，把手扎進風衣兜里，向著煙霧繚繞的城市邁開步。

有感於https://www.zhihu.com/question/52704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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