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日子裡的苦，終會成為回憶里的甜

剛剛在蘇州寧靜的夜晚里溜達了一下。在路邊，一個小女孩大概撒嬌了，她的媽媽蹲下來額頭貼額頭地和她細語了幾句，小圓臉馬上就綻放出笑容，和爸爸媽媽一起蹦躂著繼續行走。

這樣的生活場景雖然只是眼前一個很快就過去的瞬間，卻讓我感到一種美好。如今，我坐在旅店的窗前，凝望著窗外遠處的燈火闌珊，聽著附近悠揚的蘇州評彈，想起前幾天看的一部電影：《家族之苦》。分享給大家。

老人給家裡打電話，告知自己的兒媳晚上不回去吃飯了。但兒媳一開始沒聽出對方是自己的公公，以為又是一個電話詐騙的騙子。老人站在高爾夫球場，聲調很大地「訓斥」兒媳，充滿了男人的威嚴。

在小酒館喝得醉醺醺之後，回到家，徑直走到樓上自己的房間。年老的妻子跟了上去，服服帖帖地幫他寬衣，為他換上舒適的睡衣。像以往那樣，他很自然地脫掉自己的襪子，直接扔在地上。山田洋次導演給了地上襪子一個特寫鏡頭，然後在這對老夫妻的對話中，交代出妻子今天生日的信息。

老人並沒有表現出格外的熱絡，只是淡淡地說，要為妻子準備一份禮物，只要不是太貴，他都願意給她買。妻子一邊疊著衣物，一邊說，自己想要一份450日元的禮物。老人怔了一下，問她是什麼禮物？妻子放下衣物，走到柜子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張紙，平靜地交給老人。

是一份離婚協議書。

老人以為自己的妻子是在開玩笑，不屑一顧。但妻子平和的語速以及平靜的態度分明在告訴他，這不是一個商量，這是一個決定。老人拿著協議書，不禁愣住了。

就這樣，原本平淡的日子因這樣一份離婚協議書而激起了波瀾。這個普通的日本家庭由此出現了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喜劇樣態」的爭吵與磨合，出現了一些令人感動的「溫情樣態」的關懷與照顧，出現了一些令人思考的「悲情樣態」的妥協與改變。就在這一系列看似毫無戲劇衝突的細枝末節之間，電影《家族之苦》慢慢呈現出山田洋次近期一直在關注和表達的主題：家庭。

影片沒有商業電影那些波瀾起伏的劇情，沒有足夠吸引大眾的各類「常規」元素，整個看起來，就像一杯平淡而味輕的茶，比起那些元素豐富的「烈酒」，它顯得那樣的普通。可就是這樣的平淡味輕，在你投入專註地觀看之後，會發現，許多生活里的細膩情感，許多家庭里的微妙關係，都能勾起你的心弦為之觸動。

或許，老人與妻子的離婚會讓你覺得不可思議，就像初次聽聞這個消息之後的兒女所表現出來的態度一樣：都老夫老妻在一起生活這麼久了，怎麼就可以說離就離了？或許，女兒與女婿自作聰明地認為自己的父親（丈人）可能是出軌了，聘請偵探去調查顯得合情合理，因為好像除了這樣一個變化，還有什麼事物可以讓老夫妻選擇不過了？或許，小兒子和他的女朋友以理性地方式去勸慰老人是最妥當的方式，還有什麼是比發自內心的交流更有力的解決方式？

在兒女們如此這般的猜測、爭執以及交流中，觀眾會因為其中流露出的一些滑稽而笑出聲、會因為其中夾雜的一些難以言說的壓力而產生共鳴、會因為其中表現出的一些理性的溝通而感到溫暖。但，山田洋次導演最終想要表達的，除了家庭成員間的親情關係以及家庭生活中的瑣碎細節之外，更多的，還是想把大家的視點集中在一個這樣的問題上來：老人們的生活、思想以及情感。

當兒女、兒媳與女婿們都以為自己的老母親是因為生活累了、煩了而選擇離婚時，老人的妻子卻非常平靜地告訴大家，她就是不能忍受自己的丈夫一些類似於打鼾、亂丟襪子等「臭習慣」，並且，她在參加文學興趣小組的過程中找到了能夠重燃自己少女心的那份激情，她想要去追尋自己的生活。

而當兒女們一同開會討論自己父親的一些「臭毛病」並希望他改一改時，作為父親的老人也仍然放不下自己「大男子」的姿態，固執地想要爭辯。而女婿因為一句吃軟飯的指責而激動地擺出老丈人「出軌」證據時，老人突然的暈闕，讓整個家庭陷入一陣慌亂與擔憂之餘，也讓所有人的情緒變為親情最原始的情感。

即便是有再多的矛盾，即便是有再多的爭執，即便是有再多的不能容忍的「臭毛病」，都會在生老病死這個命題面前變得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對老人生命的關懷，是對老人情感的換位理解。而老人自己，也在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經歷之後，開始有了妥協。

老人的妻子，也在經歷了丈夫的暈倒之後，開始接納現實。尤其在接到孫子的電話，聽著孫子在電話那頭直播棒球賽事的呼喊聲時，意識到自己內心最重視的，還是家庭生活，還是家人們的情感，於是，也對自己做了調整。

在大多數家庭里，總是會有人需要付出，需要包容，需要愛，才能維繫家庭的基本。我們在予以家人以理解之餘，也應該予以尊重。

影片結尾，橋爪功飾演的老人對吉行和子飾演的妻子說了一段以往從未表達過的心聲，那句「很高興能和你成為夫妻」讓人淚目，也讓兩位老人的心回歸到一起。可以說，橋爪功與吉行和子這兩位日本老戲骨為觀眾奉獻了自然到「毫無表演痕迹」的表演。而妻夫木聰、蒼井優這樣的年輕演員，也讓這部電影看起來非常的優良。

但最該值得誇讚的，還是導演山田洋次。他在《東京家族》、《小小的家》之後，又給觀眾奉獻了一出看似平淡卻觸人心弦的家庭主題的作品。影片的風格溫暖而自然和煦，味道平淡而值得回味，主題普通而引人深思，是那種可能不會有太高票房（但在日本本土卻票房不俗），但卻可以值得一看再看的真正的好電影。

他一直堅持要表現日本民族的真善美，在年過八旬的年紀，仍然做的不錯，不得不令人佩服。而他在影片最後呈現的《東京物語》，不僅是對小津安二郎的致敬，更是對這種表現生活、表現人的關係的電影理念的一種致敬與傳揚。

是呀，平淡日子裡難免會有這樣或那樣的瑣碎、煩惱甚至艱苦，難免會給家庭生活帶來一些不和諧的聲音，難免會給家人關係帶來一些比較緊張的氣氛，但所有的這些那些，到最後都會因為家庭本身而變得不再那麼令人煩憂。因為每一個正常的家庭里，始終都有愛在流淌。

我相信：平淡日子裡的苦，終會成為回憶里的甜。

祝福大家。

PS：文章為作者原創，圖片均源於網路。未經授權，不得轉載。首發於公眾號【木易的島】（muyidd2015），歡迎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