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鼠的異色故事--存在篇

01-26

其一勇氣

「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那個啦，那個啦！」

「所以說到底是那個?!」

「就是在那個教存在主義哲學的老頭的課上,

期末論文的題目是勇氣,

然後呢——

有一個男生交了白卷上去哦！」

「切，老套的故事，

他想說，

這就是勇氣嗎？」

「不是這樣的，

他說的是，

這才不是勇氣！

然後

哭著

從窗戶跳了下去，

六樓哦！」

那天在圖書館，

我聽見兩個女生講了這樣的故事。

其二兔子

我養過兔子，我也殺過兔子。

最終，我殺掉了我養的兔子。

我曾經在動物房做過勤工助學；每天的工作就是喂兔子，殺兔子和解剖兔子。

一個小時十四塊錢，

一個小時十四隻兔子。

那段日子我的生活一下子富裕了，

頓頓有肉，兩菜一湯。

然而我卻開始做夢，

一連十四天，

我做著同一個夢：

夜裡兩點二十二分，

我聽到了有節奏的敲門聲

噠噠，噠噠，噠噠

然後我打開門，

看到一隻巨大的兔子站在門外

渾身是血。

接著

我就醒了，

是清晨刺眼的陽光。

當然

夢這種東西，

靠不住，

是不可能斷了我的財路的。

我依舊每天殺兔子，

一個小時十四塊錢，一個小時十四隻兔子！

直到有一天，

我在做夢之前醒了！

我打開手機，

看了看錶：

2點22分。

我隱約覺得不太對，

突然，我聽見了有節奏的敲門聲：

噠噠，噠噠，噠噠……

我嚇到了

我沒去開門

我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一邊哆嗦

一邊聽那噠噠的敲門聲……

第二天，

我辭去了動物房的工作；

直到今天

我再也沒殺過兔子。

就在剛才吃吃飯的時候，

我又遇到了動物房主任，

他正在和手底下的技術員抱怨：

「你看看，

有又學生辭職了，

聽說還做了兔子的惡夢，

你說說，

現在的年輕人

怎麼連殺個兔子的勇氣都沒有呢！」

其三包子

我不喜歡吃包子，

尤其是學校食堂的包子。

用準確的說，

我不喜歡吃帶餡兒的東西。

和味道無關

我只是單純地不想去把那些未知的東西

放入嘴裡

吞下去。

那是什麼肉？

那混入了什麼？

那個又是誰的？

口水，唾液，毛髮，

昆蟲，皮屑，蚯蚓

和結締組織。

西裝，和和藹的笑容，

複雜的公式，刻意難懂的文字，

社會學，民俗與宗教

戰爭！

我從來不吃包子，

我討厭帶餡兒的東西！

其四偶然

我問你

這世界上

究竟有多少事情是偶然呢？

就像18歲那年他離家出走，

他受不了獨裁的父親

就像19歲那年他決定參軍，

他看不慣處處優於自己的弟弟

就像21歲那年他參加了高考，

只看雜書的他居然上了大學

就像23歲那年他遇見了她

他們整日在一起，他說他喜歡她的長髮

就像25歲那年她離開了他

她的父母不喜歡那樣不穩重的她

就像26歲那年他又遇見了另一個她

雖然她是個短髮

就像28歲那年他和她結婚了

嫁妝是一台遊戲機

就像23歲那年她生下了他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

就像-10個月時他戰勝了2億個兄弟

他們都將是那個男人的孩子

就像-5個月時他沒有隨著她的哭泣離去

儘管那個男人和她吵架了，她很不高興

就像0歲時他沒有被那個滿臉麻子的小護士抱錯

聽說同產房裡有四戶人家就此結下了二十幾年的緣分

就像3歲時他沒有跟著那個淳樸的農村婦女去吃糖

儘管當時他很想吃那塊大白兔奶糖

就像4歲時他把玩具車從樓上扔了下去

那個男人說了他，他哭得很厲害

就像6歲時他買了第一包附贈卡片的速食麵

他開始收集那些紅紅綠綠的紙片

就像7歲時他上了小學

他覺得同桌的小女生好可愛，學習又好

就像8歲時他得了第一朵小紅花

接著他就出了水痘，愉快地休息了很久

就像10歲起他開始裝病

每天躲在醫務室里看書，看的第一本書居然是華蓋集

就像12歲時他裝病的謊言被識破

那個男人沒有說他，他卻哭了

就像13歲時他憑藉家裡的關係進了一所不錯的中學

他決定放棄了，於是上課，寫作業，擺出偽善的笑臉

就像14歲時他考了第一個年級第一

他在辦公室遇到了那個考了年級第二的女生

就像15歲的時候那個女生來找他

他微笑著說好，背地裡卻在不停地做題

就像16歲時他考進了最好的高中

他遇到了他的班主任，他們成了一生的朋友

就像17歲時他看完了家裡所有的書

他聽說那個女生被網友帶走，已經懷孕了

就像18歲時他考上了所謂的大學

那個女生的孩子滿月了，是個兒子

就像19歲時他在課上遇見了她

於是他去了她的實驗室，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工作

就像21歲時他在組會上和她吵了起來

她說他胡說八道，他說她意氣用事，於是他們分開了

就像22歲時他放棄了直博

他說他想再學一些別的，他希望人生有趣起來

他坐在圖書館裡

打著字

想著，

人生不就是數不盡的偶然嗎？

就像現在

他偶然的回頭

偶然地發現

就在剛剛一個瞬間

圖書館裡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

就像機械一樣

就像被安排好了一樣

接著大家又裝作沒發生過一樣

各自回到了工作。

這個世界真的是偶然嗎？

我真的有選擇嗎？

我真的有過選擇嗎？

其五夢魘

夢魘

又叫鬼壓床

大概是在21歲生日那天

我講組會

開會前覺得很累

就在會議室外頭的沙發上睡了

我感覺自己在做夢

什麼人走了過來

對我說

「快醒醒，該開會了！」

那時我已經醒了，

卻完全動不了，也睜不開眼

我掙扎

一遍，一遍，又一遍

終於

我感覺自己能動了

我站起來

向會議室走去

這時我又醒了

我發現剛才是夢

我躺在沙發上

什麼人走了過來

對我說

「快醒醒，該開會了！」

我已經醒了

卻完全動不了，也睜不開眼

我掙扎

一遍，一遍，又一遍

終於

我感覺自己能動了

我站起來

向會議室走去

在打開門的一瞬間

我又醒了

躺在沙發上

…… ……

就這樣，一共重複了十四遍

第十四遍時

我推開門

開始講組會

我和老闆吵架了

她說我胡說八道

我說她意氣用事

後來我們分開了

我也再沒有過夢魘

然而現在的我真的醒了嗎？

還是說

這只是一個略微長一些的夢魘

在我再次打開某個門的一瞬間

我又會再一次醒來

躺在那個沙發上

然後有人過來對我說：

「快醒醒！快醒醒！」

其六地獄

講真，如果把生活比作遊戲的話，

那多半是那種沒有什麼選擇分支的文字遊戲。

和說好的不同，

這場名為生活的遊戲

看上去充滿了選擇和變數

實際上

自由度低地令人髮指。

每天會去的場所是固定的，

遇到的人是固定的

遇到每個人能說的話也無外乎這樣幾種，

連人生的重大分支點

都是單一主線劇情。

我要吃飯

我會衰老

我隨波逐流地上了小學

我隨波逐流地上了初中

我隨波逐流地上了高中

我隨波逐流地上了大學

我隨波逐流地選擇了專業

我隨波逐流地工作

我隨波逐流地戀愛

我隨波逐流地結婚

我隨波逐流地生子

我隨波逐流地衰老

我隨波逐流地愚昧

我隨波逐流地死亡

我是孩子

我是學生

我是朋友

我是父母

我是老師

我是病人

我是老者

我是死體

我卻從來都不是我

其七選擇

2016年5月19日星期四

下午15點23分

西方哲學簡史期末考試

監考的是那個做存在主義的老頭

因為是開卷

所以我能在這裡肆意地敲著文字

考試的題目是

勇氣

我一邊看著老頭，一邊看著電腦

我知道我的人生其實可以不是地獄

我知道我其實可以打破束縛和偶然

我知道我還是能夠選擇的

就像我選擇不吃包子那樣

我知道我是可以從夢魘中蘇醒的

我知道我是可以成為我的

於是我

交了一張白紙上去

流著淚

「這才不是勇氣呢」

我感受著氣流和最後的陽光

好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