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尚書、錄尚書事及諸葛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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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於2005年首發於琅邪中華文化論壇

尚書之設可溯源至秦。尚者，主也。顧名思義，尚書即為皇帝掌文書，一如侍中初設，係為皇帝掌虎子之類的近侍。但若就此得出結論，尚書即皇帝秘書，不免如同以侍中始終為捧夜壺的角色一般荒謬。

《後漢書·五行志》有載：中平二年二月己酉，南宮雲台災。庚戌，樂成門災，延及北闕道西，燒嘉德、和歡殿。案雲台之災自上起，榱題數百，同時並然，若就縣華鐙，其日燒盡，延及白虎、威興門、尚書、符節、蘭台。

可見由於尚書之辦公處所設於宮內。

由於尚書近密，其職權迅速擴張。

蔡邕云：群臣有所奏請，尚書令奏之。

《晉書》：（王敦）上疏為（王）導訟屈，辭語怨望，（錄尚書）導封以還敦。

故知，非但臣下的奏章欲達天聽需經尚書台，掌控尚書台者甚至可就中攔斷，封還奏疏。

《魏名臣奏》：漢時公卿皆奏事，選尚書郎，試，然後得為之。其在職，自賚所發書詣天子前，發省便處當，事輕重口自決定。或天子難問，據案處正。

故知，尚書官員非但負有轉呈奏疏之任，還可徑直給出處理意見，有類後世之內閣票擬，若皇帝無異議，即付實施。

《後漢書·鍾離意傳》：顯宗即位，征為尚書……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隱發為明，故公卿大臣數被詆毀，近臣尚書以下至見提拽。嘗以事怒郎葯崧，以杖撞之。崧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郎出！」崧曰：「天子穆穆，諸侯煌煌。未聞入君自起撞郎。」帝赦之。朝廷莫不悚栗，爭為嚴切，以避誅責；惟意獨敢諫爭，數封還詔書，臣下過失輒救解之。

故知，尚書官員對不合口味的皇帝詔命，可封還使之失效。

東漢末年，尚書的權力進一步擴大。

《漢儀》：延熹中，京師遊俠有盜發順帝陵，賣御物於市，市長追捕不得。周景以尺一詔召司隸校尉左雄詣（尚書）台對詰，雄伏於廷荅對，景使虎賁左駿頓頭，血出覆面，與三日期，賊便擒也。

堂堂監察京師，號稱「卧虎」的司隸校尉，竟被尚書召來對詰，乃至頓首出血，尚書之勢，可謂大矣，尚書之位，可謂尊矣。

尚書在本職職權一再擴張的同時，甚且侵蝕三公九卿的權力。

《漢書·馮野王傳》：數年，御史大夫李延壽病卒，在位多舉野王。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

《後漢書·呂強傳》：舊典，選、舉委任三府，……今但任尚書。

可見，尚書台在西漢已掌控人事選舉權，以致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皆由其選任。這一權力在東漢又獲得進一步擴大，竟成壟斷之勢。

《資治通鑒注》：漢初九卿各有所掌，東都以後尚書諸曹分掌眾事，九卿殆為具官，故欲並之尚書。

可見延之東漢，由於職權受到尚書台的不斷侵蝕，九卿名存實亡，末了差點名實具亡。

正因為尚書台權力如此集中，掌握了尚書台，即掌控了上下軍政。

《漢書·王莽傳》：遣使者馳召（王）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尚書所司，上至軍事、朝政，下至宮省禁衛，應有盡有，《通典》論總督尚書台之錄尚書事者「職無不總」，可知矣。

正因為尚書無所不管，故而理尚書事也成為了掌控朝政的標誌。

《漢書·丙吉傳》：及霍氏誅，（宣帝）上躬親政，省尚書事。

而若君主意欲委臣下以全權，即授其「錄尚書事」，統領尚書台諸事，代帝理政。

《漢書·元後傳》：元帝崩，太子立，是為孝成帝。……以（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鳳於是懼，上書拜謝曰：「陛下即位，思慕諒暗，故詔臣鳳典領尚書事，上無以明聖德，下無以益政治，今有孛星赤黃之異。咎在臣鳳。伏願顯戮以謝天下。今諒暗已畢。大義皆舉。宜親覽萬機以當天心。因乞骸骨辭歸。

可見君主服喪不理政務，就以錄尚書事代理君事，因為權勢太盛，引起眾議，末了把個大司馬大將軍嚇唬得心驚膽寒，辭職開溜。如曹操輩，非但不溜，一旦擁立漢帝，立馬把錄尚書事攥到手裡。正因如此，他才大大方方得把堂堂大將軍位送給袁紹當人情，蓋發兵節傳皆在腰包，袁本初不過空頭而已。故錄尚書事的司空曹操可以發節傳以王師名義討袁，大將軍袁紹的部隊只配戴個賊名，此即脅天子以令諸侯也。

因而，劉備還沒如獻帝般餓得半死，整日價看人眼色，即命諸葛亮錄尚書事，充分表現了劉備對其信任之深，故史家稱其「君臣稀遇一時」，「君臣之至公」。諸葛亮既任斯職，無論李嚴輩為大將軍也好，大司馬也罷，甚至都督中外諸軍事，都不過是張空頭支票。誰實掌大權，誰掛名具官，不問自明。何況李正方不過區區一未假節（建興元年始假）的永安都護（見《華陽國志》），所統不過永安之中軍外軍事乎？末了因孔明委以府事，就惹得群臣大嘩，以為待李嚴過厚，軍事統帥何至於此？軍事統帥乎？邊將而已！

劉備託孤，以李嚴為諸葛副的布局於是可知。李嚴統永安中外軍事，為統轄蜀漢軍政的諸葛亮鎮守邊境，李嚴為尚書令，為錄尚書事的諸葛亮打打下手罷了。

諸葛亮錄尚書事十餘年，專權而不失禮，行君事而國人不疑，除去身後冒出李邈的莫須有雜音，完身完名，被孫權譽為「雖伊尹格於皇天，周公光被四表，無以遠過」，與王鳳、曹孟德迥異其趣，蓋忠心無二，謠言止於智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