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第1期：重演甲午戰爭的中國玩家

一百二十年後的今天，一群中國年輕人試圖以遊戲的方式重演這場戰爭。與以往眾多中國視角的甲午戰爭作品不同，這一次，人們不僅可以統率清軍抗敵禦侮，還可以扮演日本，以征服東北亞為目標。

「在歷史事件上，我們只表達發生了什麼，從不加任何評論。是非由玩家自己判斷。」福福說。

24歲的福福是《帝國的嘆息》的「總指揮」。白天，他是一家IT公司的業務員，晚上坐在電腦前，他轉職為遊戲製作人，管理組員的開發進度，聽取玩家的意見反饋，合眾人之力，打造這款以大清帝國最後半個世紀的歷史為背景的遊戲。

《帝國的嘆息》是這群年輕人的第二款MOD作品，基於英國知名策略遊戲《中世紀2：全面戰爭》修改而成。他們將原作的中世紀歐洲地圖替換為大清帝國的地圖，將遊戲的起始時間從11世紀末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推進至19世紀中期的太平天國運動。亞羅號事件、英法聯軍入侵、火燒圓明圓等事件，皆被收錄在內，八旗軍、湘軍、淮軍、僧格林沁軍、太平天國起義軍、石達開軍、捻軍、英法聯軍、日軍等勢力，悉數登場亮相。

在已發布的版本中，玩家可以扮演清廷勢力、起義軍勢力和英法聯軍。接下去，製作組決定走得更遠。他們將時間線延伸至甲午戰爭、八國聯軍侵華戰爭、日俄戰爭，地圖更換為清帝國的北方和東北、朝鮮全境、俄羅斯遠東部分區域，以及日本本土。

不僅如此，他們還決定將日本列為可選勢力。這意味著，玩家將可以指揮日本軍隊，進攻包括中國在內的東北亞國家。

「我們希望玩家通過選擇日本，體驗一個國家從弱小變革走向國富兵強的過程。暫時還沒人反對，不過有不少玩家表示想選日本，然後自我滅亡。」福福半開玩笑地說。

不管怎樣，這都將是一個充滿爭議的選項。

《帝國的嘆息》製作組成立於2012年夏天，初衷是「為了有個自由的交流平台」。組員分布於全國各地，年齡不同，職業不同，但擁有共同的愛好：遊戲、歷史。

製作組的名字「北來」，起源於宋金時期的一個故事：1160年，在金任官的宋人施宜生奉命出使南宋，以隱語向南宋官員示警：「今日北風甚勁。」隨後又取筆敲打道：「筆來！筆來！（中州「筆」與「北」同音）」南宋警覺，遂著手備戰。施宜生返金後，金帝完顏亮知其泄露軍機，將其施以烹刑處死。

北來製作組的第一款MOD作品《紹定入洛》，即以宋金征戰為背景。

《帝國的嘆息》是他們的第二款MOD作品，其前身可追溯至2009年另一款清末題材的MOD《燃燒的黃龍旗》。《燃燒的黃龍旗》的作者「HK_MARS」是一位香港人，《全面戰爭》系列的忠實玩家，曾以一己之力製作古羅馬MOD《帝國的崛起》，頗受好評。2009年年初，受電影《投名狀》啟發，他發起《燃燒的黃龍旗》項目，並製作了大量清兵模型。

很多玩家正是出於對清末這段特殊歷史時期的偏愛，而喜歡上了這款MOD

戰略地圖模型

遺憾的是，這個項目在公布一年後即告終止，除了部分截圖以及一個並不完善的內測版本外，再無下文。

北來製作組的創立者「九道」曾為《燃燒的黃龍旗》製作視頻，正是在HK_MARS的引領下，才走上MOD製作這條路。2012年9月，成立北來製作組後不久，九道決定接手《燃燒的黃龍旗》，以HK_MARS留下的兵模為基礎，繼續這個未完的項目。

2012年10月，《帝國的嘆息》初版問世。遊戲在國內某知名網站發布後，引發玩家之間的一場罵戰：一方被稱為「皇漢」，另一方被稱為「滿遺」。

儘管如此，《帝國的嘆息》仍然集聚起了兩三萬粉絲。很多人正是出於對清末這段特殊歷史時期的偏愛，而喜歡上這款遊戲。龍龍是其中之一。

去年秋天，龍龍第一次接觸《帝國的嘆息》，便沉迷其中。他按照歷史劇情，從1855年一口氣玩到1900年，指揮淮軍，消滅江南太平軍，全殲西南太平軍和石達開軍，擁有了大半個中國。

征戰期間，他扮演的淮軍始終與朝廷保持友好關係。清廷勢力統轄的城市，只有在被外國勢力或起義軍勢力佔領後，他才會去攻佔，或是後期用金錢一座座買下。

「我李中堂雖然早已有圖天下之勢，但卻始終沒有對恩師和朝廷開火。」龍龍以自己的方式詮釋歷史，彷彿親歷。

1894年，甲午戰爭在遊戲中爆發，遼東地區四隊日軍滿編。在龍龍的部署下，北洋水師並未如歷史記載的那般全軍覆沒，而是取得了這場對日戰爭的勝利。之後，北洋水師擴編並改制，丁汝昌和劉步蟾擔任正副提督，鄧世昌任參謀總長，林泰增任艦隊司令，拱衛渤海灣。

儘管取得了勝利，但龍龍並不滿意。「甲午戰爭中，日軍的幾隊滿編被我丁軍門的一隊滿編海軍陸戰隊全殲，所有日軍都衝到我軍射程內列陣，被活活掃死。」

他認為，遊戲的這一設定與歷史嚴重不符，「失去了那個時代的真實感」。

遊戲中，北洋水師取得了甲午戰爭的勝利，但龍龍對此並不滿意

類似的情況在遊戲中並不少見。《帝國的嘆息》基於《中世紀2：全面戰爭》加工而成，後者的背景設定於冷兵器時代，將其修改為同處冷兵器時代的太平天國運動並不困難，而甲午戰爭已是熱兵器的天下，原先的諸多設定已不匹配。例如，缺少卧射或蹲射等火槍散兵的動作，缺少戰壕、沙袋等道具，缺少適合熱兵器作戰的陣型和戰術。

於是，很多內容只能以近似的方式實現。創作甲午戰爭劇本時，為了加入原作中並不存在的海戰，製作組甚至嘗試過將大象模型替換為戰艦模型，終因效果不佳而放棄。

如何突破技術上的限制，是擺在製作組面前的一道難題。而更大的難題，則是對歷史的考證。

「國內的歷史書分兩種，一種叫歷史教科書，我們基本不看」

北來論壇上有一位名叫「gudghks4050」的網友，為製作組提供過不少素材，尤其是古代高麗和李氏朝鮮的資料。平時發帖，這位網友總是惜字如金，只以寥寥數字簡單介紹所提供素材的主題。後來大家才知道，他是一位韓國人，不懂中文，以機器翻譯的方式，將自己在韓國收集的資料搬運過來。

「gudghks4050」只是北來論壇的眾多熱心玩家之一。《帝國的嘆息》，從最初的策划到最後的測試，這些熱愛歷史的玩家功不可沒。遊戲中的絕大多數歷史資料，包括官制、兵種、地圖、武器、服裝等，均由玩家共同收集整理。製作組以此為參考，編寫腳本、設計升級樹、製作兵模。

製作兵模，另一個重要的參考源是魚鷹社（Osprey）。這家英國出版社出版的系列軍事歷史圖書，內容翔實，考證嚴謹，被視為MOD製作的必備工具。國內鮮有可與之比肩者。

英國魚鷹社出版的系列軍事歷史圖書，內容翔實，被視為MOD製作的必備工具。國內鮮有可與之比肩者

「國內的歷史書分兩種，一種叫歷史教科書，我們基本不看。一種是歷史研究文獻，這裡面史學家派系太多，找起來頭疼。還有那種帶個人點評的，我們也不看，以免受到干擾。」福福說。

他認為，製作歷史題材的MOD，第一原則是「儘可能客觀地還原歷史，不戴有色眼鏡，不美化任何一方，也不醜化任何一方」。

以洋務運動為例，國內的歷史教科書大多將其定性為「地主階級的一次失敗的自救運動」，雖肯定其正面意義，但重點還是放在介紹其局限性上。而在《帝國的嘆息》中，製作組通過遊戲腳本，令玩家親身體會到洋務運動為近代中國帶來的實質變化——隨著洋務運動的推進，玩家所能解鎖的科技和兵種越來越多，後期的遊戲難度也隨之降低。

清朝系標騎

太平天國是另一個例子。「教科書對太平天國的『文化洗腦』很少提及。我們在遊戲中設置，太平天國兵種招募必須文化招募。比如，剛佔領一座城市，太平文化數值很低，玩家需要屠城以降低異端文化，修建太平文化建築，才能招募太平天國兵種。就像歷史上發生過的那樣。」福福說。

不過，也有一部分玩家，他們對歷史的評價，主要依據自己的個人喜惡，而非史實。有玩家提議將太平軍做得更強大，進一步削弱清軍，甚至要求給太平軍配備機槍。

「這些建議多數是基於他們的意識形態。很多人玩這個遊戲，就是沖著可以在遊戲里殺某某族人，意淫的成分居多。」福福說，「遊戲成為某種情緒宣洩的工具，這是我們不希望看到的。我們只是在模擬歷史。」

《帝國的嘆息》最新版本的下載需要付費，招致不少非議。北來表示，付費只是為了維護論壇的運營，而非給製作組的酬勞。玩家可以幫忙收集資料，免費換取遊戲的最新版本。

人手不足一直是困擾北來的主要問題。兩年前，《帝國的嘆息》初版發布時，九道在說明中特別感謝「所有項目成員的家屬和朋友，他們的理解和支持貫穿整個項目過程」。

福福對此頗有同感。去年大學畢業前，同學紛紛外出旅行，他獨自在宿舍里完成了《帝國的嘆息》1.8版本的整合。「別人看來，做MOD的都是不務正業。不過，我喜歡的就是趁自己有時間，跟一幫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做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

如今的北來製作組共有七人，除福福外，還有兵模師擼雷，系統及地圖師阿格格，建模師龍龍、小柏，建築師小維，腳本師雙雙。他們各自有著工作和生活上的壓力，所能投入的時間和精力有限。去年，進度緊張時，擼雷每晚熬夜四個小時做兵模。阿格格是組內唯一的學生，只要沒課，就會坐在電腦前埋頭做圖。

國內的其它《全面戰爭》MOD製作組也面臨著相似的困難。歷史最久的易北河製作組已告解散，規模最大的柱子工作室在發布《漢之殤》1.03版本後，處於停擺狀態，只有部分熱心玩家仍在更新補丁。書吏主導的唐風製作組，對細節的考證近乎苛刻，進度更是緩慢。

「老人退出，新人接不上，最後MOD只能『太監』。」福福無奈地說。

對於MOD製作者來說，除了自身對遊戲和歷史的熱愛，玩家的鼓勵是支撐他們堅持下去的重要動力。然而現實是，MOD社區在國內仍屬小眾，而即便這個小圈子，對這些犧牲業餘時間製作遊戲的人，也缺乏足夠的寬容和理解。

「致力於把中華文化用最簡單的遊戲方式在國內乃至世界傳播出去。」這是《漢之殤》製作組的目標

前不久，北來製作組在國外論壇上意外發現了《帝國的嘆息》的英文版本，翻譯者是一位俄羅斯玩家。他們準備聯繫對方，與之合作完成英文版的翻譯，爭取發布在國外最大的《全面戰爭》社區——Total War Center網站上。

「我們不敢說通過MOD弘揚中國文化，但總希望把自己的作品與更多人分享。」福福說。

「玩家可以體驗日本維新強大之後征服東北亞的強大之路，也可以改變沒落沙皇帝國在遠東勢力範圍逐漸衰弱的歷史。當然，也能一改清政府完全淪為帝國主義統治工具的悲劇，通過維新變法的成功和對外抵抗的勝利，揚我國威。」《帝國的嘆息》新版本的介紹如此寫道。

去年年初，1.7版本發布時，一位玩家在論壇上問：「為什麼不能在遊戲里選擇英法聯軍？」有人反問：「難道你想扮演侵略者屠殺中國人？」這位玩家回答：「只是個人愛好，（喜歡）英法兵種。」

人們從遊戲中獲得的樂趣不盡相同。有人希望痛擊侵略者，有人希望挽救帝國的命運，有人希望扮演自己熟悉的歷史人物征戰四方，也有人只是為了欣賞各國的真實兵模。

「選擇權在玩家手裡，如果你只是把遊戲當做一種意識形態的工具，那就沒意思了。」福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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