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產孕婦跳樓：是誰在說謊？

綏德（隸屬於榆林市）待產孕婦跳樓的新聞，想必大多數人都已有所耳聞。

主流的報道是這樣的：

【綏德待產孕婦墜樓死亡，院方稱曾三次建議剖腹產均被家人拒絕】。

其中讓人最不忍的是：醫院稱材料與監控表明，產婦曾下跪求剖腹產，家屬三次拒絕。

作為一個綏德媳婦，綏德上一次刷爆我的朋友圈，還是因為洪災。那一次的傳播範圍基本還沒出榆林市，這一次，卻全國都在討論「榆林孕婦之死」。

恰巧我也剛剛成為了母親，不久前才順產了可愛的女兒。起初看到這樣的新聞，我最直觀的感受也是心疼與憤怒。

想像她站在高台上有多麼絕望和無助，就忍不住心疼得鼻子發酸；想到在她不斷懇求甚至下跪之後，丈夫和婆婆仍然堅持順產，心裡的憤怒之火簡直要噴薄而出。

但隨著對事件的了解越來越深入，最初的憤怒卻冷卻下來，變成了一些疑點的思考——

假如醫院說謊了呢？假如家屬說謊了呢？甚至，假如新聞「說謊」了呢？

有時候我在思考一個人的動機時，我會玩一個小遊戲：

先想最糟的可能。

——《權力的遊戲》

一：或許醫院在說謊

先來說說「產婦下跪」問題。

醫院放出所謂的「產婦下跪證據」後，我怒氣值max地點開監控視頻，打算看完再罵。

但視頻中的內容，卻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監控里年輕的產婦走出來後，同樣年輕的丈夫第一時間跑過去抱著她，然後攙扶著慢慢走，兩人似乎在交流（監控沒有聲音）。再怎麼說，也不太像是一個冷血的丈夫。

更關鍵是，在視頻中，產婦的舉動根本不像是下跪，更像是說著說著，宮縮陣痛來襲，無法忍受，所以蹲坐在地上。

巧了，剛生過孩子不久的我，還記得當我走出待產室想讓老公回去休息別等了時，說著說著突然宮縮來襲，抓著他的胳膊滑在了地上——和產婦的舉動幾乎一模一樣。

經歷或者見證過順產的人，都會知道：比起分娩，之前開宮口的宮縮疼，更折磨人。間隔越來越短，疼痛越來越烈，一波接一波，每當宮縮來臨，就忍不住瑟瑟發抖直到全身癱軟，感覺就如同被人準備車裂……

最可怕是，你知道宮口開到十指要多久嗎？幾個小時到幾天！每過幾分鐘就要經歷一下這種蹂躪，直到宮口全開才能開始分娩……可以說是「此痛綿綿無絕期」了。

↑截圖來自百度百科

如果你有機會站在醫院的待產室外，聆聽一下裡面的尖叫——相信我，一定能聽見有人大喊「我受不了了，讓我去死」。

所以，醫院說的「兩次下跪」，很有可能只是產婦痛得蹲下了。

再來說說醫院說的家屬拒絕了剖宮產建議的證據：有家屬簽字的住院知情同意書。

在住院知情同意書上，家屬簽字：「情況已知，要求經陰道分娩，諒解意外。情況已知，要求靜滴縮宮素催產，諒解意外」。

於是我又回憶起了我曾經見過的那張同意書……想起自己順產前，也被告知了一堆可能出現的危險，當時也看的有些後背發涼。所以本能覺得，這份同意書似乎不是太過有力的證據。

之後在專業的婦產科醫生@卓正婦產科馬蕾的文章中，也得到了更加清楚的分析：

作為婦產科醫生，我非常清楚這不過是一個正常的醫生和產婦家屬交待分娩產程中的風險的談話記錄，醫生告知了目前情況是：延期妊娠（逾期妊娠），擬靜脈滴縮宮素催產，催產過程中可能出現某某風險，必要時剖宮產終止妊娠，家屬表示理解。

所以，從這張簽字書上只能看出醫生交待了經陰道分娩，以及靜脈滴縮宮素催產的風險，但醫生當時給的建議是「擬靜脈滴縮宮素催產」，患者及（或）家屬了解後簽字，寫下了「情況已知，要求經陰道分娩，諒解意外。情況已知，要求靜滴縮宮素催產，諒解意外」。

也許大家會把重點放在「要求」兩個字上，其實只要是患者或者家屬做出了決定，就可以算是你要求的，哪怕是醫生建議你的。「了解某手術風險，要求手術」這類簽字在醫院其實是非常常見的。

如果是院方几次建議剖宮產，而患者家屬拒絕的話，談話簽字書不應該是這樣寫的，一般都會寫「產婦現在出現了狀況，醫生建議即刻行剖宮產術，但患者家屬堅決拒絕，告知可能會出現某某風險等」，隨後是患者家屬簽字：完全了解產婦目前情況，堅決拒絕剖宮產，一切後果自負。

附上完整文章鏈接：

https://c.m.163.com/news/a/CTL76L9700367V0V.html?spss=newsapp&spsw=1

「產婦屢次下跪」「家屬拒絕建議」，可以說是輿論瘋狂批判丈夫及婆婆等人的主要證據。

但假如在這兩個問題上，醫院的言辭並不可信，這件事的畫風是否就已經完全不同了？

二：家屬說謊了嗎？

此時再來看看丈夫延某說的話：（下面有信息提煉）

聲明中主要意思如下：

醫生檢查一直說一切正常，中間老婆疼的不行想要剖腹產且丈夫同意了，但醫生說馬上就順產了不能剖。中途護士把小孩子的被子等都拿走了說馬上生了，然而老婆又忍不住出來說想剖，醫生仍舊不同意，丈夫甚至打電話找關係想讓剖腹產，就在此時發生了慘劇。

假如丈夫說的是真的，事實就已經完全和輿論大潮相悖了。但我們同樣無法確認，他有沒有在說謊。就算妻子是疼痛蹲下不是跪下，也無法證明當時他給予了轉為剖腹產的足夠支持。

而我們在最新消息里還可以看到有人傳言：娘家和婆家產生了爭執，爭執的關鍵是如何分賠償金。

我們不知道家屬有沒有說謊，但可以確認的是，至少在臨近分娩時，她不是一個足夠幸福的准媽媽。否則，她不會為自己選擇這樣慘烈的結局。

三：那個站上高台的准媽媽

據說，在產婦轉身回到待產室時，旁邊有人聽見她自言自語：「看來我當初選錯了」。

她說的「選錯了」是什麼意思呢？選錯了順產的分娩方式、選錯了醫院、選錯了要孩子，還是選錯了丈夫？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答案。

唯一能確定的是，假如她能夠冷靜考量這個根本談不上是決定的衝動選擇，我想她一定會覺得後悔。

成為一個母親的心情，有多辛苦，就有多幸福。有多緊張，就有多期待。在懷胎十月中，她對肚子里新生命的期許和愛，比任何人都要多。

而這縱身一躍，那個無辜的小生命，也一同離開了人間。

無論她覺得自己選錯的是什麼，這一跳都絕對是一個錯誤。用死來懲罰任何人，註定都是可悲的徒勞。

四：那些說謊的嘴巴

真相往往是複雜且瑣碎的，如同藏在布縫裡的針腳。我們永遠無法完全知曉真相，我們只能接近真相。因為我們都不在現場，甚至大部分探討這件事的人，連生孩子是怎麼生的都不知道。

但我最想談談的是： 為什麼事情發生後，輿論的主流，是把產婦的丈夫、婆婆說成十惡不赦，甚至說她嫁的不是人，是畜生？

假如把這件事歸結於「嫁了個壞男人，有了個壞婆家」，就可以得到一種虛幻的安全感。彷彿之後只要擦亮雙眼就能避免遇見「渣男」，甚至「不婚不育保平安」。

在我們現今的網路上，這樣偏激的先例太多了。從八卦新聞到社會熱點，每個聚焦事件都會衍生出許多百萬加爆文，個個都是劍走偏鋒，偏激無比。

不知從何時起，偏激成了這個時代的流行，從抓人爆文到思考方式：讚美就渲染成舉世無雙，批判就鞭撻到萬劫不復……

在這件事中，或許每一個傳播者，都曾經有過一閃念：

我所寫下的，我所告知大眾的，會不會並不是真相，或者只是片面的事實？

但在這一閃念之後，他們還是選擇按下了「發送」鍵，掀起網路上一輪一輪批判、狂噴的浪潮。

只選擇展現事實的一角、誤導群眾輿論的傾向、遮掩真相中的其他可能性……這些，不也正是在說謊？

而人們說謊的原因也很簡單：

攻擊人性很容易，直面生活可能出現的無奈與痛苦，卻太難太難。

五：事情的一種可能

最後，我想說說我自己的一點主觀推測：或許在這件事里，根本就沒有一個壞人。

設想一下這種可能性：

首先，作為一個健康年輕的准媽媽，生產前孕婦就和家人共同做出了順產的決定——至少在我周圍，大部分准媽媽都有「能順就順」的勇氣。

之後，她被告知了孩子頭圍較大，但醫生絕不會說「肯定生不出」這種話，最多只會說「順產會有難度」。於是這並沒有動搖她順產的決定——我認識頭圍超過100的順產媽媽，這起事件中的胎兒除了頭圍過大也沒有其他順產的風險。

再之後，當她開始經歷產前陣痛，那可怕的疼痛完全讓她不堪忍受，於是她走出去，跟家屬商量要轉剖腹產。

而丈夫支持了她的決定，但醫生告訴她們，宮口已經開了好幾指了，現在完全可以順產——這種因為疼痛而臨時要求剖腹產的，他們見得太多了，但他們認為此時產婦已經經歷了順產的前期疼痛，再轉剖腹產會比較受罪。

也許是雙方還在協商，也許是醫院並沒有正視他們的要求。

於是，在強烈的疼痛衝擊下，產婦選擇了站上高台，縱身一躍……

沒有人十惡不赦，也沒有人心懷鬼胎。

這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一個悲哀的決定。

而假如這種推測是真的，也就是說：這個准媽媽，是被分娩前的陣痛折磨崩潰的。

於是這又涉及到了那個被人提及無數次的話題：生產有多痛？

作為一個過來人，我想說：那是一種任何人都不該經歷的、背離人道的痛。

我甚至懷疑假如真的有造物主，他把對人類的懲罰全都變成了女性整個分娩過程中的疼痛。

而我覺得最幸福的是，在丈夫和媽媽的強力要求下，在我住院待產後的第一時間，就向醫生提出了無痛分娩的強烈要求。最讓人心寒的是，連醫護工作者都認為這是「不必要」的，甚至屢次建議我「能忍就忍」。

在歐美國家，產婦無痛分娩率為80%以上，但在中國，許多頂級的三甲醫院都並不推行這項技術——雖然技術上難度相當之低。

這背後涉及的原因是複雜的，最直觀就是麻醉醫生的緊缺，這又是一個關乎中國醫療大環境的大問題。

而正如李銀河所說：

產婦分娩是否痛苦，反映了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

在得知這一場悲劇之後，我最想說的也只有這一句話：

希望之後能大力推廣無痛分娩，讓中國女性，也能更加勇敢、順利地成為母親。

?作者：庄姜姜

浙江大學文學碩士，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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