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下拳館潛伏了大半年，發現了一群朝陽區格鬥群眾

動作電影里的主角經常落魄，他會為了生計參加地下拳賽。他在烏煙瘴氣骯髒雜亂的過道中走過，兩旁都是紋身大哥和刀疤大壯，沐浴叫罵和歡呼，澆注著賭博和押注，接著，簡陋的拳台上濺滿鮮血。

全是生存、暴力，還有荷爾蒙。

現實中也差不多。

在不起眼的小街拐角，推開損壞的玻璃門，一群兩鬢蒼白的男人坐成一團，手中緊緊握著彩票。他們聚精會神，兩眼放光，彷彿鹹魚翻身的機會在下面就會來臨。但很快，他們的目光又會黯淡下來。

走下黑漆漆的樓梯，是撞球廳和遊戲廳，叼著煙的小黃毛青年多了起來。他們急匆匆地把煙掐滅，然後捋一捋精心燙制的頭髮，又快步進了遊戲廳。

再次下樓。

汗臭味，膠皮味，荷爾蒙味撲面而來。

普通人走進來需要一點勇氣。

兩旁都是紋身大哥和刀疤大壯，簡陋的拳台上還殘留著血。

一.學霸 VS 保險業務員：

小王一路到研究生都是保送過來的，他從小人送外號學習王。

小王的愛好除了看書就是看武俠片。他陶醉於當中琳琅滿目的武功，還有炫酷奪目的招式，每次主角一個飛天遁地，他都眉開眼笑。

於是小王買了一大堆武林秘籍。

輕功水上漂，鐵皮硬氣功，制敵三十八手，冷血十三刀。地攤上買的，兩塊錢一本。

小王照著練了五年，他拿樹當對手，功夫漸漸爐火純青。

小王有時候看到電視上外國人的搏擊比賽會嗤之以鼻，他發現那些人只會拿拳頭直著打，側著打，完全沒有其他招式。太落後了，太死心眼了，外國人果然都只有一身傻力氣，腦子都很笨。

小王握著翻了七八百遍的秘籍。他想試試自己的能耐。

小王渴望在大街上遇到流氓，這樣他就有了用武之地，但是一晃幾年也沒有。他還想有人忽然行兇，但是每個人都對他客客氣氣。小王有些失望，直到他聽說了一個地下拳賽。

狗都能報名，去了就真打，參賽的全是各行各業的老百姓，沒有專業的。

小王如沐春風。

上台之前，小王仔仔細細地回憶了一遍動作，追風腿，霹靂拳，水一般的動作，四兩拔千斤的氣魄。

對手是個保險業務員。以前自己沒少被保險推銷電話騷擾，小王狠狠咬牙。

上台的一瞬間，小王就有些發懵。台上的強光全對著自己，台下的紋身大哥和遛彎路過的大爺大媽都沖著自己歡呼。對手的拳套已經舉起來了，而且兇惡地朝他逼近。

第四秒的時候，小王被賞了一個右勾拳。

小王趕緊跳躍，躲閃，如水一般流暢。

但是對方追著幾個王八拳，打得小王直犯暈。

這一刻小王才發現，那些輕功水上漂，地獄掃堂腿，還有招招斃命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用的冷血十三刀，全都用不上了。

小王很害怕，他急赤白臉地左右甩拳頭，把保險業務員打得措手不及。

保險業務員也開始哆嗦了。

兩個人開始胡亂掄起胳膊，纏成一團，打得難解難分。

小王感覺自己打了一個多小時，因為他每全力揮動一次手臂，渾身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氣喘吁吁，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喉嚨乾渴得要命，咽一下口水，又刺激得口腔生疼。

場外的主持人說，比賽開始已經一分鐘了，雙方都沒有力氣啦。

小王傻了。

不可能啊，才一分鐘，怎麼就累得動不了了呢。自己是照著少林武當崆峒峨眉的方法練的啊，他們一打就一整集啊。

每場三分鐘，一共三場，小王不知道是怎麼度過的。他只記得一直機械性地掄胳膊，時不時疼一下，時不時嚇得閉眼，然後腦袋一片空白，直到有人說結束。

下場的時候，小王渾身被汗浸透了。他恍惚地跑進廁所，在蹲坑邊乾嘔了半天。

他隱約發現，有傻力氣的外國人好像也有腦子，他們之所以只用那幾種打人方式，是因為那是最有效的幾種。

小王回想了一大堆物理定律，發現搏擊大賽上的打架方法都是經過科學篩選和驗證的。

沒好好複習物理就學武功，小王有點後悔。

二.輟學少年 VS 董事長：

站在台上的阿明被問到職業的時候顯得有些支支吾吾，主持人問他是學生嗎，他點頭。

當問到哪個學校上學時，阿明又開始支吾了。主持人說你被開除了吧？阿明又點頭。

阿明是打架被開除的。

在學校他被封為打架王，幾個小夥子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對手，他一個組合拳過去就能讓對方滿地找牙，在學校方圓幾里內流氓孩子聽到阿明的名字就得退上三十公分。

於是阿明來地下拳賽試試實力。

對手是個大公司的董事長，開著豪車來打比賽，具體是哪個公司又不肯說。

阿明覺得這種有錢人嬌生慣養，多半就是為了體驗人生，自然不是自己的對手。阿明甚至擔心比賽之前有人來給他錢要求打假拳。但卻沒有。

鑼聲一響，阿明就開始了兇狠的進攻，他把平日里教訓隔壁學校混混的拳頭一招不差地招呼給董事長腦袋上。

董事長雙手護住頭，防守得死死的。

董事長沒有倒，阿明有些意外。

街頭上鬥毆的人，都是不顧一切地打，有殺父之仇一般地進攻，沒有人技術性地防守，或者操縱步伐。

董事長左拳試探性地敲中了阿明的眼眶，阿明趕緊撥開他的手，接著又全力掄了一拳。

董事長躲開了，然後猛然下劈拳，一下子砸中了阿明的天靈蓋。

阿明腦袋發麻，渾身也劇烈抽搐了一番，他趕緊死死抱住頭，董事長卻直接一膝蓋頂在了他的肚子上。

一下，兩下，膝蓋反覆撞在阿明的腹部和面部。

頭破血流，一地的體液。

主持人問他能繼續嗎？

阿明說沒事。

阿明不能倒，他年輕，力氣特別多，還有就是如果這裡倒了，他打架王阿明的面子怎麼辦？全場的男女老少都看著呢。

第二回合中場，董事長已經沒力氣了，他開始專註於防守。阿明拼了命地出拳，但也沒佔到什麼便宜。

阿明漸漸明白了，這個董事長肯定花了大價錢和大力氣去訓練。他一定找了專業人士教他格鬥，一招一式滿是套路。

他想起一個武術隊的哥們說過的話，他說野路子選手很難打敗職業選手，就好像主流科學家覺得民科是胡鬧一樣，因為他們沒有系統的科學體系。

阿明又想起來以前玩遊戲，他在網吧打遍天下無敵人，卻被一個參加過遊戲大賽選拔的同學幹得找不著娘。同學跟他說，套路，輸贏全他媽靠套路。

阿明頂著滿頭血輸了，台下卻是一片雷鳴般的掌聲。

三.賣古董的 VS 開飯館的：

賣古董的老徐帶著女朋友去老劉的飯館吃飯，老劉送了老徐女朋友一個果盤，然後讓她掃描個微信求關注。

老徐之後發現女朋友經常和老劉聊天，沒日沒夜地聊。老徐慌了。

自己就是這麼把女朋友從別人手裡搶過來的，他怕歷史又重演。

老徐找到了老劉，老劉說你想多了兄弟，我們啥事都沒有，老徐說去你媽的，有事的時候就全晚了！老劉說那你說怎麼解決，老徐說咱倆找地方打一場，我要贏了你就不許再跟小紅說話！

台上的兩個人戴了厚厚的拳套，頭套和護齒買的是質量做好的，護襠和訓練服也一個不落，這要是臉上掛個彩，生意受影響倒好說，關鍵是小紅嫌棄了怎麼辦。

第一回合，老徐和老劉眼睛裡都帶著殺氣，他們心狠手辣，力拔山河，以攻代守，輾轉騰挪，時而聲東擊西，時而毒蛇探穴，再作伏虎殺熊之勢，更添狡兔三窟謀略。

台下的觀眾們大喊著，打死他！打死他！

小紅也在台下舉著相機，熱淚盈眶。

第二回合，老徐和老劉都打不動了，他們轉動身體，伸展手腳，揚起翩翩身姿，他們彷彿龍潭湖廣場的舞者，用輕綿的手背安撫對方的身軀。

第三回合，老徐和老劉緊緊抱在了一起。

滿身大汗的兩人在下台的時候互相攙扶，他們抱怨著生活，互訴著衷腸。老徐說咱們喝一杯去，我請。老劉說不行！你他媽看不起我？我請！

在哄鬧的人群中，小紅差點沒擠出來。

四.同班同學 VS 同班同學：

高二二班和高二三班一直有矛盾，在上操時間和體育課時間也是摩擦不斷，在持續了一學期後，二班老大龍少爺坐不住了，龍少爺說我們得搓搓他們的銳氣，誰跟我去？

忠心耿耿的小旋風說，我去。

這是地下選賽少有的二打二多人混戰。

小旋風穿戴護具的時候還在興奮，他做夢都沒想到可以和昔日的偶像龍少爺並肩作戰，而且是教訓三班的黑白雙煞。

小鑽風知道，龍少爺一個人就可以幹掉那不可一世的兩人，更何況加上一個自己。

還能讓高中生的流氓約架，變成了一場具有觀賞性和安全性的比賽。

一舉那麼多得。

比賽剛一開始，場面就一度混亂，從小吃雞蛋喝牛奶長大的黑白雙煞幾下就把吃混合面喝小米粥長大的小旋風打出了鼻血，小旋風直接癱坐在了拳台角落。

黑白雙煞開始瘋狂地圍攻龍少爺。

龍少爺使用了超快速王八拳，和黑白雙煞的四隻手速度差不多。他完美地擋下了大部分進攻，還小小地給了他們倆嘴巴。

勢均力敵。

只要我小小幫一個忙，那就是壓死黑白雙煞這兩隻駱駝的最後一棵稻草。

想到這裡，小旋風艱難地站了起來，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戰場。

他的眼睛有點模糊，他好像看到了六個人打成一團，使勁晃晃腦袋，又變成了十二個。

我要堅強，我只要打倒一個人，我們二班就贏了。小旋風想。

小旋風使足了出生到現在最大的力氣，掄出了二百七十度以上的弧度，然後重重地抽在了龍少爺臉上。

每天，都有人在叫囂。

每次，都有人流血。

附近的居民都知道這個地方。

他們知道吃飽了飯遛彎可以順道來這個地方，這裡有好多人喜歡打架，比電視里好看多了，也比電視里真多了。

也有很多武術愛好者站在一邊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他們知道道理說破了嘴也是白搭，只有打一場才知道誰是對的。誰贏了誰就對。

這裡在合法與不合法之間，這裡不被大眾所知，卻被當地人津津樂道。

這裡的人來自四面八方、三教九流。有老闆，有清潔工，有學生，有無業游民。

在這裡，他們沒有身份之分，身家二十塊錢的可以打身價兩億的，但是誰嬴誰輸可說不準。

在這裡，有文質彬彬的眼鏡，有滿身皮皮蝦的社會青年，有神經兮兮的武痴，也有舞刀弄槍的女孩子。

他們有的上台打架，有的台下歡呼，有的一拳把別人打暈，也有的被揍得滿地找牙。但是沒有人覺得丟人。

只要是上台的，都會得到所有人的掌聲，只要能打完全場的，就能贏得所有人的歡呼。在這裡沒有假的東西，只要你玩真的，就獲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在小街的角落，烏煙瘴氣的地下世界，拳賽依然在周復一周地進行。什麼時候會被取締，沒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樂此不疲，及時行樂。

可能生活的苦悶，恰巧找到了最好的發泄方式。

可能大家心繫祖國，想普及民間的競技、大大提高整體體育搏擊水平、縮短與國際水平的距離。

可能他們不想被虛假的世界所欺騙，所以想挺直腰桿看著撲面而來的真實拳頭。

可能每個人都有一個武俠夢，就像每個人都希望世上還有真正的愛情。

也可能，只有日復一日地戰鬥，才是活得更好的方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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