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於徵】愛情可以讓人瘋狂——泄密的苻生侍婢

薛鵬 @雪夜回家的鳥 著

已授權

自從李特在西南佔領成都，劉淵在并州建立漢國，中國歷史就進入了戰火紛飛的五胡十六國時代。如果要問這一百多年的亂世中，最傑出的帝王是誰？恐怕十有八九都會選擇前秦天王苻堅。苻堅以一顆不同於時代的仁慈之心，在短短數年間掃平北方，以絕對優勢率兵南下，結果在淝水莫名其妙地戰敗，帝國隨即坍塌，連命也沒能保住。

但無論怎麼說，苻堅都是個傳奇人物，而他能以皇家支派繼承皇位，卻源於兩個女人的決定，其中一個是他的母親苟太后，另一個卻只是前秦宮中的普通婢女，在歷史上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前秦的創立過程頗為刺激，氐族老首領苻洪突然死於中毒，其子苻健為父報仇後繼承首領之位。按照原先設定好的計劃，他放棄混亂的關東向西進軍，圖謀搶先在有山河四塞之險的關中立足。

此時關中並無強有力的勢力統治，但苻氏的實力也不甚強，所以苻健在與弟弟苻雄、侄子苻菁商議好分兵兩路進入關中的計劃後，流著淚說道：「如果此舉失敗，侄兒死在河北，我死在河南，此生不復相見！」可見這是一場豪賭，勝者為王敗者沒命，賭注就是八百里秦川的統治權。

苻氏這場博命的賭局勝利了，關中由此改姓。此後苻健建立秦國，自稱皇帝，定都於長安。

其實苻健本人並無過人才能，反倒是弟弟苻雄頗有文武幹略。當時江山草創，兄弟同心同德，不但國內日漸安定，而且在桓溫率領的東晉北伐軍強勢攻擊下，最終也沒丟失關中寸土。可惜這場曠日持久的會戰拖垮了苻雄的精神，沒過多久他就病故了，他擁有的東海王爵位由嫡子苻堅繼承。

苻堅雖是嫡子，卻還有個庶出的兄長苻法。苻法性格溫和謹厚，自幼是苻堅崇拜的偶像。雖然父親苻雄的爵位由嫡子繼承，但由於其父功勞太大，苻法也得以另封為清河王。這是在前秦開國皇帝苻健死後，次子苻生繼位後發生的事。

苻氏雖然高居王座，但這個家族的位置並不像大多數漢族皇帝一般遙遙在上，眾多的氐人貴族也並不把苻氏當成真正意義上的皇帝那樣尊重，一旦出現轉機，梁氏、雷氏、魚氏、強氏，等等都有可能將苻氏取而代之。所以開國皇帝苻健臨終前叮囑兒子苻生，如果六夷酋帥和掌權的大臣有敢不遵從皇家命令的，那就要先下手為強，除去他們。

剛滿二十歲的苻生就在這種危機四伏的情況下登上了皇位，當他坐在太極殿上抬眼望去，台下就坐的不是皇親國戚，就是功臣勛舊，當真是自己說一句台下頂十句，這樣下去，皇帝的位子該怎麼坐？

苻生本就是好勇鬥狠的莽少年，早在東晉北伐時他就曾匹馬單騎突陣，斬將擎旗先後十數次，簡直能跟《三國演義》中的趙子龍相媲美，如今群臣將自己視若無物，他還能有什麼對策，就按照父親臨終囑託的，先下手為強！

沒過多久苻生就收到密報，左僕射、苻生的老丈人梁安和丞相雷弱兒都有私通外國之嫌。梁氏、雷氏勢力強大，苻生當即作出決定，將兩家滿門處斬，包括自己的皇后在內，全部剝奪了生存的權力。

本著槍打出頭鳥的精神，苻生一路走來血腥瀰漫，氐人貴族中比較強大的門閥全被翦除。但這種晦暗不明的政治恐怖引起其他氐人貴族的恐懼，他們暗中尋求苻氏門中可以互為倚靠的人物，清河王苻法、東海王苻堅兄弟二人以宗室重臣之子和仁孝賢明之名稱為眾人的第一選擇。

中國古代經常出現一些帶有預言性質的童謠、俚曲、打油詩等，比如唐朝李淳風的《推背圖》，明朝劉伯溫的《燒餅歌》都是廣為人知的傳奇故事。因為預言王朝興衰，這種預言讖語向來被朝廷嚴禁，然而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還是有許多流傳了下來。早在苻氏興起前就有「草付應王」的說法，苻氏為了應讖，才將本姓蒲改為苻氏。而苻健選擇太子的根據，據說也是因為一句讖語「三羊五眼」。苻生天生眇一目，而三隻羊應該六隻眼睛，苻健根據讖語隱含的意思，立次子苻生為太子。

到了苻生統治時期，民間流傳最廣泛的兩首童謠依舊使人覺得隱含深意，一首是：「東海大魚化為龍，男便為王女為公，問其何所洛門東。」另一首是：「百里望空城，鬱郁何青青，瞎兒不知法，仰不見天星。」苻生對這兩首童謠的處理方法就是兩個字：毀滅！

苻生處死了家住在洛門東的氐人貴族廣寧公魚遵，連帶魚家十幾個兒孫一起送上了斷頭台，以此避免第一首中關於魚化龍的預言。對於第二首，苻生沒能找到具體目標，只得下令毀掉前秦境內所有廢棄的城垣，用以化解「百里望空城」的說法。

可惜苻生殺錯了對象，第一首的重點不是洛門東，而是東海大魚——苻堅；第二首的重點則是鬱郁何青青——清河王苻法。此時這二人正躲在暗處，冷眼看著越陷越深的堂兄弟狂暴地揮舞著戰刀，使自己日漸孤立。

苻生是真的半點沒有察覺到苻堅兩人的問題嗎？恐怕也未必，只因為苻生把四叔苻雄看做救命恩人，才對苻雄一系的人多多少少的留了些情面。據說苻生小的時候性格暴戾，不為祖父所喜，有一次祖父隨意對旁人說了句獨眼龍只有一隻眼能流淚，就引起這個內心自卑的獨眼孫兒怒起，抽出刀來朝自己的瞎眼中捅了一下，鮮血隨即湧出，苻生傲然說道：「這樣不就是兩行淚嗎！」

祖父驚怒不已，下令將這個狂暴的孫兒處死，苻健不敢違拗父親的意思，只有苻雄因為平素最得父親歡心，這時裝著膽子為侄子求情，畢竟是自己的孫兒，老人搖頭嘆息著命人住手，卻指著苻生對兩個兒子說道：「這混蛋孩子長大以後肯定是個敗家貨！」

平時苻生雖然居於深宮之中，但苻法卻能了解他的一舉一動。因為皇帝的枕邊人早已暗中與清河王安通款曲！這個女人並沒在歷史上留下姓名，出現時僅以「侍婢」稱呼，但她無疑深受苻生寵愛，不但專寵侍寢，連國家機密也能用狐媚手段打探出來。

壽光三年（公元357年）六月的一天夜裡，天上同時出現了三個月亮，這應該是一種名叫「幻月」的天文現象，當時太史令對此的反應是上天警示，恐怕有大臣想要謀反。苻生認為他妖言惑眾，下令處死，換個不迷信的來當太史令。

但許多的蛛絲馬跡還是讓苻生難以安心。這天他心中煩悶，醉飲醇酒，美貌的侍婢見狀忙將皇帝攙扶起來，緩步回到寢殿安枕，苻生渾渾噩噩地說著酒話，侍婢溫言撫慰，服侍他躺下，突然苻生瞪大雙眼，咬牙切齒道：「阿法兄弟也不可信，明天就殺了他們！」說罷面露苦澀低聲道：「叔父莫要怪我，是你的兒子自尋死路……」語罷昏睡過去，鼾聲大作。

侍婢身屬苻生心隨苻法，聽到皇帝要對自己的情郎下手，不禁驚惶失色，眼見苻生睡熟還放心不下，又低聲喚了幾聲也無反應，這才躡手躡腳地離開寢宮，不顧一切地跑到清河王府，與苻法見面後將皇帝要殺他們兄弟的事情說了出來。苻法聞言沉吟半晌，告訴侍婢先回宮看住皇帝，隨即召集兄弟苻堅與一眾齊心的大臣，帶著近千人親兵由雲龍門鼓噪攻入。苻生在夢中被擒，隨即處死於宮中。

皇帝已死，空懸的皇位自然落到苻法、苻堅兄弟頭上。苻法覺得自己是庶子，又沒有繼承父親的爵位，而且苻堅母族苟氏實力強大，所以拒絕了兄弟由自己繼位的提議，與眾人一起支持苻堅繼位，苻堅這才自稱天王，加封哥哥為使持節、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東海公。

幾乎所有的高官都加於苻法身上，苻堅大概覺得這樣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吧，可惜他如此做法的結果，只能害兄長死於非命。沒過多久，苻堅之母因為苻法既得人心又手握軍政大權，威脅兒子的統治，將苻法賜死於皇宮東堂，兄弟二人慟哭告別，最終親密的兄弟情也沒能敵過至高權力的誘惑……

氐人貴族中能威脅苻氏的基本都被苻生殺光了，能威脅苻堅的兄長也被賜死了，由此苻堅才能穩居皇座，開啟了十六國時期最偉大的朝代，而那個因為愛情而瘋狂的侍婢，卻早已泯滅在逝去的光陰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