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比-布萊恩特：若你喜歡怪人，那麼他很完美

本文作者：杜鵑

2015年11月30日，科比布萊恩特在《球員論壇》雜誌正式刊載抒情長文，宣布自己將在本賽季結束之後選擇退役，科比的退役倒計時正式開始。

2016年4月14日，科比在全世界的掌聲和歡呼聲中，打完最後一場比賽，創紀錄的60分，帶隊逆轉，科比完美謝幕。

對於一些人來說，科比已經成了一個符號，這種符號在生活中存在的意義，是奠定一種儀式感——我們會因此記住4月14日，在科比退役一周年的時候。我親眼見證朋友的文章上了虎撲置頂，短短半天瀏覽量達到20萬，一覺醒來他就成了朋友圈裡的流量擔當。還有其他八竿子打不著的論壇、網頁，也對科退役抒發深淺不一的懷念，科黑科蜜濟濟一堂，誰也說不清在懷念什麼。

從他宣布退役開始，這就成了一場花車巡演，全民狂歡。在科比宣布退役後，76人隊在科比的家鄉費城現場播放視頻，向科比致敬。費城觀眾多次高喊「MVP」。照片里的他和家鄉球迷合影，手裡拿著J博士贈送的勞爾梅里恩高中的球衣。

致敬沒有停歇，科比所到之處，人們總會報以各種熱情和期待，奇才在首節結束的時候為科比舉行了退役儀式；2015年12月，亞特蘭大動物園裡，一條曼巴蛇被命名為「科比」，以此表達對這位球星的敬佩，湖人所到之處的門票提前售罄，人們身穿8號或24號的湖人戰袍跨洋過海而來，只為再看科比一眼，儘管他的運動能力已不如從前，湖人隊的戰績也跌至低谷。

這很科比。媒體時代的焦點，與媒體的關係算不上融洽，卻在客觀上相互成全——詹姆斯認為「是媒體讓科比成為人所共知的超級巨星」。他性格里的極端，自負，好勝心，尊嚴，都是極為鮮明霸道的東西，無數人為之痴迷，自然就有無數人為之厭惡。你以為他會被擊垮，不，他心裡的猛虎從來只是睥睨雙眼，一旦激發鬥志，他勢不可擋。這樣一個球員，天生就是衝突和話題的製造者，具備絕佳的新聞價值，和阿爾德里奇或者萊昂納德這樣沉默寡言的球員比起來，他顯然更受媒體關注——儘管這並不是他的本意——爭議與話題，一直圍繞在科比身邊，從未間斷。

這個對勝利極其狂熱，漠視陳規與旁人的眼光，在籃球場上恨不得燃燒自己全部的鬥士，在籃球運動中展現了驚人的意志。曾擔任湖人球探的拉希德-哈扎德對此深有感觸：2006年的勞動節第二天，半夜11點，他接到一個陌生來電，電話那頭是科比。科比問他，是否願意第二天早晨五點半去球館幫他訓練。哈扎德答應了。第二天清晨，哈扎德提前十分鐘到達球館，他事先已經做好了等待科比的心理準備：」他成績那麼顯著，我想著他可能會按時到達，或者遲到一會兒也沒關係「。然而哈扎德沒想到的是，到達球館後，科比已經滿身大汗地在球館裡練起來了。早在4點45分，科比就已經到達球場，和專門僱傭的幫助拉伸的教練一起，完成各項熱身項目。從4點45到5點20，他已經單獨完成熱身和力量訓練。「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對科比來說，5點30就是4點45。」

還是在夏天，不過這回時間需要調轉到2008年，地點拉斯維加斯。08年總決賽，在凱爾特人奪取總決賽桂冠的10天後，美國男籃正式進入備戰北京奧運的訓練時刻。迷你訓練營設在賭城，早晨8點開始進行訓練，一天的常規訓練總是從吃早餐開始。於是發生這樣驚訝一幕:波什把三明治往嘴裡塞，韋德還在伸懶腰，早前一些沒有進入季後賽的球員已經休息了三個月，還需要重新進入訓練狀態。就在眾人睡眼惺忪之時，科比全身濕透地走過來，走到桌邊吃飯，身邊還跟著他的訓練團隊。「看到這一幕我們驚呆了，」韋德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爆發出一陣狂笑，邊笑邊說：「這才早上八點啊，我記得大家幾乎都沒睡醒，可是他已經練了三小時。」

這對科比來說並不奇怪，即使在2016年退役後，他仍然保持著清晨五點起來的作息習慣。對他來說，訓練或休假並沒有什麼區別，他只是恪守自己的作息規律，完成訓練計劃而已。在波什看來，儘管那天科比並沒有說任何關於訓練的內容，只是稀鬆平常地與大家問候早安，但是那天過後，一切都變了。「隊伍的訓練發生了改變，似乎有什麼新的東西在改變著我們，我們每個人都希望成為偉大的運動員，在奧運賽場充分表現自我，但是毫無疑問，我們的團隊里，科比是絕對的核心人物。」波什打斷韋德的回憶，這樣告訴記者。

這樣的科比太堅硬。就像他自己寫給球迷的信里說的那樣：「在你們之中，有些人理解我，有些人則不能。但歸根結底，是你們所有人讓我成為今天站在你們面前的這個科比-布萊恩特。你們的存在，使我用信心正確對待怒火。你們的懷疑則讓我下狠心證明你們統統是錯的。你們見證了我如何將對失敗的恐懼轉化為求勝之力。你們的排斥，則教會我如何獲取勇氣。無論你們將我視為英雄或者惡棍，只請你們明白，我已在湖人生涯的每次出場中傾注了每一絲情感，每一絲激情。」

科比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別稱：HV，意思為「hero villain」，翻譯過來就是「英雄惡棍」，二者合二為一,」Channel the villain, Unleash the hero」是對HV Logo的官方解釋，意為「馴服狂野的心魔，釋放無敵而完美的英雄。」他是英雄，令對手聞風喪膽，韋德在接受採訪時直言不諱，詹姆斯和科比是他交手過的球員中最為棘手的，二者排名不分先後。但是更多時候會更注重對科比的防守。而作為「惡棍」，科比也從不掩飾自己的情緒，「我會問自己，這一次有什麼發生了改變嗎？當然。但說真的，對我而言最大的致敬就是拋開一切，像往常一樣對付我們，像打一場普通比賽一樣來和我們針鋒相對。」

科比的個性中彙集了英雄和惡棍這兩種極端情緒，媒體喜歡將他塑造成堅不可摧的形象，「打不倒他的，只能使他更強」。因此人們通過報紙雜誌，看到洛杉磯凌晨四點夜未眠，看到球場上絕對的憤怒和被激怒時的拼勁。2006年和猛龍隊的比賽是他的巔峰之作。觀眾喜歡看到他燃燒「心中的火焰」的樣子，真人秀製片人喬-弗朗西斯回憶說，他全場尖叫，看著科比不斷超神，「我不記得和科比擊了多少次掌，反正最後球場保安過來了，他們要把我『請』出去，不得不說那場比賽給我帶來的震驚實在是太大了，我本來以為那是一場連電視台都不會轉播的比賽。」

這就是科比的取勝之道，菲爾-傑克遜說過：「他知道怎麼用正確的方式打球，但有時候卻偏偏不那麼做。」科比這固執的性格和不合理的進攻選擇也成了大家詬病的所在。儘管在聯盟得分前20的球員中，場均20分5籃板4.5助攻的球員只有6個。除了科比，其他5位分別是：邁克爾-喬丹、奧斯卡-羅伯特森、約翰-哈弗里切克、傑里-韋斯特，和勒布朗-詹姆斯。這個數據已經足夠駁斥他「沒有傳球鍵」這一觀點。然而固有印象已經形成，加之科比本身桀驁不馴的態度，人們對他的看法就很難再改變。

個人英雄主義在NBA賽場並不少見，或者說NBA最吸引人的就是這種逆天改命的個人表演，場均三雙的威斯布魯克在MVP排行榜上已經超過哈登——歷史總是以一種極其相似的模式推進，前浪還沒在沙灘上。後浪就前赴後繼朝前湧來。愛一個人的霸氣就要接受他的狂氣與不合理，討厭一個人的目空一切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能力和執著。愛恨膠著，本身就是科比呈現給我們的狀態。

媒體喜歡報道關於他的新聞，而這些新聞中很大一部分選擇了他堅硬固執的一面。而這個身穿紫金球衣的戰士場下的溫柔時刻，可能會給球迷帶來更多不一樣的感受。

十年前，科比和奧尼爾不歡而散，OK組合轟然倒塌，千禧年初湖人三連冠的神話不復重現；十年後，斯台普斯中心門口，奧胖雙手扣籃的標誌性動作終於鑄成銅像，新聞發布會上，科比到場，儘管阿卜杜爾-賈巴爾笑談「一些人覺得科比-布萊恩特出席今天活動的概率可能和沙克命中罰籃一樣，」但相逢一笑泯恩仇才是最終的結局。科比對奧尼爾的孩子說：「你們的爸爸超級厲害」。奧胖對著台下觀眾，笑得招搖「Can you dig it? Can you dig it?（你能做到嗎？你能做到嗎？）」

他和韋德在推特上相親相愛，管韋德叫「親愛的大兄弟」。奧尼爾從湖人轉投熱火，這兩位頂級分衛的關係一度陷入僵局，但OK組合都能和解，科比和韋德更不用多說。韋德評價科比，說他不管獲得多少冠軍，始終都是那個球場上最有競爭心的男人。科比不僅一直在追求完美，而且忍受住了各方挑剔，最終贏得了他們的尊敬。「我在12年的全明星賽上打破了他的鼻子，但是連老天都不敢相信我們倆還這麼要好，」韋德說道，「他尊重競爭心理。他知道我倆有著共同點，那就是場上場下分得清楚，我們都是極具競爭性的球員，我們都不服輸。」

詹蜜和科蜜相愛相殺許多年，而兩位當事人卻關係甚好。在2015年湖人與掘金的比賽中，科比全場11投4中，三分5投1中，其中還有兩個三不沾，他的犯規次數甚至都超過了命中個數。賽後一些記者趁勢發問，「你覺得今天打得怎麼樣？」科比老實回答：「我在場邊坐了三十分鐘才回到賽場，回去之後感覺自己身體有點緊」。

記者在採訪詹姆斯的時候，又向他丟出了這個問題。詹皇一臉輕鬆地替科比解釋，記者又問詹姆斯怎麼看待科比的自責。「我看到的只是他在不斷鞭策自己，」詹皇對記者說道，「這和他的年紀沒有丁點關係，一點沒有。我想，在我生涯的某天，或許是第二十個賽季，我也會覺得自己很爛。說到底，這不過是他的自我激勵法而已。」

關於科比的個性，這裡還有一份有趣的資料，姑且稱之為《科比給17歲的自己的一封信》吧。這封信里科比談到自己的名氣可以為家族帶去的東西，他清晰認識到他需要為家人負責，而負責的方式並不是用金錢滿足他們的願望，在信中，他談起「投資」。他是這樣說的：

「你要為他們的未來投資，而並非給予。

利用你的成功、財富與影響力來讓他們在追尋理想與發現真我的過程中處於一個最好的位置，讓他們去接受好的教育，照顧他們通過工作面試並且幫助他們培養一個獨立的人格，無論你現在是一個怎樣的人還是你將要去到何方，你都要讓他們在你身上投入和以往相一致的努力與奉獻。......」

所以退役後科比宣布建立一支規模1億美元的風險投資基金，主要投資方向為媒體、科技和大數據。這個消息聽起來和他前半生的奮鬥領域毫不相干，但是這個選擇也並不讓人感到意外。

回到科比宣布退役的時間，2015年11月，NBA主席亞當-蕭華就科比宣布退役發布聲明，「科比-布萊恩特是歷史上最偉大的籃球運動員之一。無論是征戰總決賽，還是在午夜空蕩的球館裡完成每一次投籃，科比都展示出了對籃球運動毫無保留的愛。「

17次入選全明星，11次一陣，9次一防，1次MVP，兩次FMVP，5枚總冠軍戒指、2枚奧運會金牌，以及百折不撓的曼巴精神。他被追逐，也被放逐。他在失重中重獲尊重，更在尊重中獲得更多的尊重——這就是科比。

NBA不缺少傳奇。時代需要英雄，每個時代也都會有自己的偶像。就在今年2月，勒布朗詹姆斯在紐約麥迪遜花園對戰尼克斯，生涯總得分達到28000分，也因此超越科比，成為了NBA史上最年輕的28000分先生。

NBA賽場的傳奇也永不會落幕，黑白雙煞離開，喬丹出現；喬丹離開，科比出現；加內特和科比離開了，鄧肯還在；鄧肯離開賽場，詹姆斯還在和一眾後輩們爭奪奧布萊恩杯。科比退役已一周年，而在這一周年裡，NBA賽場也依然洪波湧起，波詭雲譎。這是籃球的魅力，籃球觸碰地面的聲音猶如每個人強健有力的心跳——我喜歡Nike給科比做的bad guy系列的文案和廣告片，空曠的球場，能聽見的是和自己抗爭的聲音。新秀賽季里並不十分出色的科比，可能沒有想到自己會走這麼遠——他怎麼會沒有想到呢，童年時期，他就可以自信地告訴別人，他是要進NBA打球的男人啊。

說幾句題外話吧。這種狂歡儀式般的紀念，讓我想起每年4月1日，網路鋪天蓋地的「風繼續吹」，或者猴年對《西遊記》長達一年的集體致敬這樣的大面積集體性的狂歡，使我的抗拒與恐慌幾乎處於本能地出現，並將我推向相對孤立的邊緣。我看完了張國榮所有的電影，翻了科比在NBA官網幾乎所有的通稿，可是我仍然感到困惑，並為這樣的困窘感到愧疚而不知所措——他們在紀念什麼？如果情懷只是洗稿，那麼兩個小時就會有新的稿件出爐，情感會再一次遭到煽動與撩撥——可是他們究竟在懷念什麼呢。我不知道，只是突然有些感動，雖然我也知道，我這樣的感動和快餐式的懷念一樣，毫無情感價值可言。

但我同樣相信，還有很多人，固執地站在一年前，甚至更早的時間場里，看著科比從新秀賽季默默無聞的球員一路爆發，成為NBA歷史上唯一能夠拿到30000分加6000籃板加6000助攻的球員。科比是他們和自己的約定。我想你們身邊也會有某個人，或某些人，狂熱地模仿後仰跳投，在球場揮汗如雨，和喜歡的女生談論科比，完全沒顧上對方不耐煩的眼神。甚至，也許，那個人就是你。

寫到這裡該落入尾聲了。突然想起先前看過的一個問題，問題來源於著名詹蜜布萊恩-溫霍斯特，在科比的退役巡演過程中，他在新聞導語里提出這樣的問題：和對手在賽場上嬉鬧？被揍了還笑的開心？到底誰是科比-布萊恩特？

他是老兵，他是鋼鐵，他無堅不摧，他銅牆鐵壁，打不動了仍然氣壯山河，離開背影大步流星一派洒脫。「我總是會四下張望，想要儘力去擁抱這時刻，感受人們散發出的情感」。

寫到現在，我也還是不能解答，誰是科比。不如做一個合格的觀眾，在暗處唏噓感嘆，在暗處歡迎鼓掌。祝他人生蕩氣迴腸，球場外同行的你們，仍是年輕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