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妖怪小說推薦·《平妖傳》

《平妖傳》，又名《三遂平妖傳》，明代白話小說，分為兩種，一種是明初羅貫中（就是寫《三國演義》的那位）原著二十回本，另一種是明末時馮夢龍擴寫改編後的四十回本。這兩個版本之間最大的區別，在於羅本《平妖傳》中，所要平的「妖」只是學會了妖法的妖人，而馮本《平妖傳》里，要平的則是真真正正的妖怪。這裡要推薦的，也正是後一種《平妖傳》。

這書最有意思的一點在於，它或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本以妖怪為主角的長篇（相對的）小說。在這之前，雖然早在唐傳奇里妖怪就已經成為了主角，但是那些故事篇幅都很短，所講的也多僅限於一妖一事，而在《平妖傳》里，以聖姑姑（狐母）、左黜、胡媚兒（狐兄妹）組成的狐妖三人組，則在全書四十回的篇目里走南闖北，坑蒙拐騙，甚至攛掇人類造反，以如此大的篇幅來描寫妖怪，這在以前的小說里是絕無僅有的。

而且它作為一本通俗小說，書中用典卻極多，書一開頭為了引出正文所講的一個妖怪小故事，是出自唐人小說，在宋代時又曾被演繹成話本的《燈花婆婆》。正文開始時講的越女遇白猿比武，則出自《吳越春秋》，只不過原故事本來很簡略，但《平妖傳》的作者卻腦洞大開，將那個越女說成了九天玄女娘娘化身，仙術高超，而白猿也是看出了玄女娘娘的幻化，所以才故意和她比試，目的其實是為了拜她為師。開始玄女娘娘本來不答應，但經不住白猿死磨硬泡，只好收下了這個徒弟。

後來玄女娘娘帶著白猿上天朝見玉帝，玉帝便將白猿封為白雲洞君，並派他去掌管「九天秘書」——所謂秘書，也就是天上收藏的各種秘密的書籍。卻不料因為王母要開蟠桃會（又是蟠桃會！），卻沒有請白猿，白猿心裡憋悶，便在「九天秘書」之中偷了一本記載著「有移天換斗之奇方，役鬼驅神的妙用」的天書逃回了自己的洞府。之後為了讓洞府里猴子猴孫們都能學道成仙，它就將天書刻在了洞內的石壁上，然而還沒來得及教，它就被天庭給抓回去了。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裡抓白猿回去的，雖然是雷公電母，但書里提到的正經的雷神卻是豐隆——這是在《離騷》里就出現的雷神名號。

隨後，當白猿被抓回天庭，接受處罰的時候，有三個神仙負責審訊它，分別是禰衡、南斗星君和北斗星君。禰衡的事迹知道三國的人都熟悉，但是南北和北斗，卻是流行於漢魏時期的信仰，書中提到的「南斗注生，北斗注死！」的說法，正是這兩位神明最大的職責所在，《搜神記》里就有某人討好南斗而得長生的故事。但到了明代時，這二位的名氣應該就已經沒什麼人知道了。

再向後，當玉帝罰白猿下界去看守天書（也就是被刻在白猿洞府石壁上的那些）時，又給了它幾件法寶——「氣母、風囊、雲蓋、霧幙」,在對這幾件法寶的介紹了，作者又接連提到了飛廉、屏翳、孟母、封姨、鹽池蚩尤血等等，明明是通俗小說，卻用了一堆常人根本不知道的典故。

書中第三回開頭對於妖怪，著重是狐妖的一段描述，尤其精闢，其文道：

話說諸蟲百獸，多有變幻之事，如黑魚漢子、白螺美人、虎為僧為嫗、牛稱王、豹稱將軍、犬為主人、鹿為道士、狼為小兒，見於小說他書，不可勝數。就中惟猿猴二種，最有靈性。算來總不如狐成妖作怪，事迹多端。這狐生得口銳鼻尖、頭小尾大，毛作黃色，其有玄狐白狐，則壽多而色變也。按玄中記云：『狐五十歲能變化為人；百歲能知千里外事；千歲與天相通；人不能制，名曰天狐。性善蠱惑，變幻萬端。』所以從古至今，多有將狐比人的。如說人容貌妖嬈，謂之狐媚；心神不定，謂之狐疑；將偽作真，謂之狐假；三朋四友，謂之狐群。

　　看官，且聽我解說狐媚二字：大凡牝狐要哄誘男子，便變做個美貌婦人。牡狐要哄誘婦人，便變做個美貌男子。都是采他的陰精陽血，助成修鍊之事。你道什麼法兒變化，他天生有這個道數，假如牝狐要變婦人，便用著死婦人的髑髏頂蓋；牡狐要變男子，也用著死男子的髑髏頂蓋，取來戴在自家頭上，對月而拜。若是不該變化的時候，這片頂蓋骨碌碌滾下來了，若還牢牢的在頭上，拜足了七七四十九拜，立地變作男女之形。扯些樹葉花片遮掩身體，便成五色時新衣服。人有見他美貌華裝，又自能言美笑，不親自近，無不顛之倒之，除卻義夫烈婦，其他十個人倒有九個半著了他的圈套，所以叫做狐媚。不止如此，他又能逢僧作佛，遇道稱仙，哄人禮拜供養，所以唐朝有狐神之說，家家祭祀，不敢怠慢。當時有諺曰：『無狐不成村。』此雖五代時消息，然其種至今未嘗絕也。

就憑上面這一段，就可以斷定作者家裡肯定有著一整套的《太平廣記》。

正因為白猿將天書刻在了石壁上，後來才引出了「蛋子和尚盜天書」、「聖姑姑解天書」以及後來妖怪妖人齊聚貝州城，攛掇王則造反的事，這也是本書故事的主線——王則起義。

案史書，王則實有其人，在北宋仁宗時也確曾發動過起義，又因為在這場起義里王則確實曾經藉助過一些宗教力量，所以民間很早就出現了王則利用妖術和朝廷對抗的故事，到了明代羅貫中則根據這些資料寫出了《平妖傳》。

無論是羅本《平妖傳》，還是後來的馮本《平妖傳》，對於這場起義所持的都是詆毀和憎惡的態度，這在古代小說本是常態，畢竟王則作為「反賊」，在封建時代誰也不好去歌頌他，在羅本《平妖傳》里，因為本身所描寫的就是一幫子妖人和反賊，所以被朝廷大軍剿滅了也沒什麼問題，但是在馮本《平妖傳》里就不一樣了，在這書里開始時的狐妖三人組（聖姑姑、左黜、胡媚兒）本來可以說是人畜無害的，就左黜起過勾搭良家婦女的念頭，結果不僅沒成功還被人家給射瘸了一條腿（左黜原名胡黜，因為左腿被射瘸了所以改名左瘸，又叫左黜，學會天書以後自號瘸師……），胡媚兒長得美若天仙，風流神韻，但面對著一個道士再三追求卻絲毫都不動心，聖姑姑更是一心修道，沒一點壞心思的，可是隨著劇情發展，囿於原書的設定（它們必須得去貝州攛掇王則造反），於是三人組簡直莫名其妙地就走上了造反的不歸路……這是本書最大的缺點之一。

此外，或許是為了彌補情節轉換上的僵硬，所以作者用了大量的「因果天命」之類的說法，一到沒法解釋的時候就大言天命，也讓小說減色不少。

但總的來說，作為一本純粹以妖怪為主角的小說，本書還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在對於妖怪的設定和理解上，也有很多值得人們思考和認識之處，想要寫妖怪故事的人尤其可以將其作為借鑒。不過也需要注意，本書中比較出彩的是前二十回，到後面劇情進入造反線後，三人組身上的妖怪屬性就很弱了，被重新符號化為了為非作歹的「妖人」形象，讀起來味如嚼蠟。

還有就是，本書作者對於妖怪的態度也很奇妙，一方面對於妖怪充滿了鄙夷之情，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高高在上之感，但在行文之間自覺不自覺中卻又把妖怪描寫得既具有著人的溫情脈脈，而又沒有人那般的機械狡詐，顯然是將妖怪當做一個理想化形象來創作的。由此也可看出明時人對於妖怪的複雜情感，可以說，他們對於妖怪，雖然沒有主動的好感，但卻有著自發的善意，這其中或許有著被以往的妖怪文化熏陶的緣故，也可以是因為自身對於凡塵世俗深深的厭惡，所以對於筆下這些蹈虛而生的精靈才會抱有著深深的同情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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