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兩個兒子，我卻只有一個爹

小時侯喜歡折騰家裡的刀，聽媽說，一歲多的時候，有一次我把手弄出血了，爸爸剛剛回家，本來想叫我過來幫我看看，而我卻估計因為害怕被責備，轉身掉頭就跑。父親害怕我摔倒，於是在後面邊喊我邊追，越喊我我也就跑得越快，越快爸爸就越喊，圍著房屋前前後後跑了兩三圈，終於我被逮住了……噼里啪啦一頓打，哭聲響徹雲霄。

老媽給我講這個事情的時候，我已經成年了，第一次聽完的時候，感覺還不過癮，讓老媽再詳細的講了一次。腦海中描繪出當時的景象，心裡尷尬的美滋滋。估計當時痛的要命，一邊哭一邊惡狠狠的瞪著他吧。

我上學前班的時候，老爸是個鄉村教師，每天走幾公里的路去學校，我讀書，他上課，他也當過我的老師，但是印象里已經記不住他上課的樣子，那時候的老師，都是全才，又教語文又教數學，有時候還得唱歌。想想我坐在教室里，腰桿肯定挺的筆直，一刻也不敢走神，要不然下課肯定挨罵。放學以後，他又領著我們村裡的一大群孩子回家，要是只有我爺倆的話，我就賴著他背我走。

那時候最佩服父親的，是他那些混吃混喝的技能。03年村子裡才通電，他自己安的電路。家裡那麼多燈泡機器，竟然全部能正確的被控制起來，線路梳理的整整齊齊，讓我無比佩服。想想自己，物理也算是行，理解電路，但是應用到實際，也是寸步難行，他卻無師自通，於是他成了每家每戶請去的大師，幫人裝路線，自然好酒好肉招待著，我跟著，也沒少得到好處。後來大家開始買電視，那時候的電視接收信號，需要靠一個巨大的接收器放在開闊的地方，方向差一點電視就不能看，於是他又被人家請去安裝電視，他去轉動信號接收器，我就站在電視機前面，對他大聲喊：信號有了，又沒有了，有了，又沒了….最後弄好了，主人家自然高興，一邊看著電視，又可以大吃一頓。

06年的時候，建了新房，沒有床，晚上和爸爸睡在底樓的地板上，特別涼快，記得有一天周一的晚上，我們剛躺下，靜靜的聽著彼此的呼吸，父親突然問我，給你的零花錢用完了嗎？那時候完全沒有節制，一周5塊錢的零花錢周一就花光了….心裡直哆嗦，但是還是沒有撒謊，告訴說花完了。他沒有罵我，只是語重心長的說了幾句，但因為隔得很近，晚上又很安靜，兩句話竟讓我記憶深刻，從此以後養成了節約的好習慣。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老爸變成了一個生意人。收花生，收藥材，收蛇，賣小豬，賣彩票，來來往往，一起經歷了不少事，我開始嘗試著出各種主意，也學到很多東西，加速了我的成長。後來家裡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佐料鋪，我變成了家裡看店鋪時間最長的人，其實我對貨物的價格記得不太清楚，所以別人問我價格的時候我只能估計著說一個價格，竟然也有高價賣出去的時候。那時候五六年級很矮，挎著一個包裡面，裝的滿滿的全是錢，周圍都是吃的用的東西，便覺得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情了。

初中我到了城裡讀書，住在學校里。我們的聯繫就慢慢的變少了起來。他常常來看我，帶我到學校外面的飯店裡炒些菜給我吃，然後聊聊天，那時候我算是很懂事了。他問我最近學習怎麼樣，我說還好，他會幫我認真的分析一番，邏輯清晰的鼓勵我。然後再塞給我很多錢，那時候已經很有計劃花錢了，完全用不了那麼多。我也會問問他，最近計劃做些什麼，做的怎麼樣了，然後催他快點做，下午看著他騎車走了，消失在拐角處，我再慢慢的走進學校，帶著一絲留戀和堅定。

那次回家的時候，他來學校接我。陰天我穿著短袖，風吹著很冷，於是他拿出我書包里的被單，讓我披在身上。穿過一個山崗，在一個平曠的山坳里，煙霧繚繞，野花沾著露珠害羞的接受著蝴蝶的親吻。我撐直了腰桿望著前面他的操作，問他：你這個摩托車能管幾年啊？

其實，那時候，我自己很想騎他的車，但是人太矮，總是不讓我碰，我是擔心，等我長高一點，車就壞掉了。他說，能管七八年吧，再過七八年，你都大學畢業了，幫我買個小車，我就不用這個了。我忘記自己怎麼回答的了，按照我的性格，也許會笑笑吧，但是一直記在心裡了。那時候他剛剛學會騎車，自己技術不太好，讓我坐在後面的時候一定要跟他保持在一條線上，可是我坐在後面又不喜歡盯著他的後腦勺，我想側著悄悄看看他是怎麼操作的，好悄悄學一點，於是他總是說我，感覺我沒有坐正。我也就假裝坐正一下，等他不說了，我又悄悄側著去看，過了一段時間，他技術變好了，我坐在後面左看右看，再也沒有見他說過我什麼了。後來我自己也學會了騎車，也載過很多人，每個人似乎都是牢牢地抓著衣服或者支架，眼睛大大的盯著前面，隨時做好了跳車的準備。別人載我的時候，當然我也是這樣的，除了我爹，我可以坐在後面睡覺，或者玩手機，我知道和他在一起，我就很安全，我相信他。

11年的時候，我14歲，全家搬到了城裡，爸爸查出了肝病，情況不太樂觀，以為自己會死掉。趁媽媽沒在，對我說，你要說服你媽媽不要搬回去，留在城裡，把房子租出去好好送他們讀書。當時挺害怕，也不敢答應。常常跑到廁所里，對著鏡子不斷和自己對話，告訴自己要怎麼做，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從一個班上最活躍的的二逼青年變成一個安靜的人。也開始學會了慢慢的用文字去記錄自己的心情。

接下來三年的時間裡，父親常常發病住院，每次都是母親和我輪流看守，父親每天打針輸液，被折磨的不成人樣，臉色蒼白，血管脆弱再也沒有能輸液的地方，可他終於是那麼堅強的抵抗著，每次去看他，他總是讓我好好學習，盡量少去醫院，笑著和我聊天，告訴我沒有那麼糟。那段日子，半夜我常常就睡在走廊里，隔著不遠處幾米，就是停屍間。也是那時候開始慢慢的懂得思考和敬畏生命。那兩年，我慢慢的長高，超過了母親，也超過了父親。有一天，我跟著救護車到了醫院，在病危通知書上面簽了字，我才真正認識到，自己真的長大了。那個最熱的暑假，父親在醫院裡待了兩個月，出院那天，他對我們說，怎麼感覺今年夏天不太熱就過去了，當時心裡真不是滋味。後來重慶的醫院黔驢技窮，爸媽決定去北京，我去學校了，周末回來他們走了，我看見自己的衣服收拾整潔的放在箱子上，默然黯淡。後來做了手術，我媽說，父親醒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問我打過電話沒有。

朱自清寫的《背影》聲名遠播，課本上學過，幾乎每個人都知道。但是我最記憶深刻的，確是畢淑敏寫的《孝心無價》: 有些事情，當我們年輕的時候無法懂得，當我們懂得的時候已不再年輕,世上有些東西可以彌補，有些東西永無彌補。// 龍應台的《目送》，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我很害怕，我還小。

他回家那天，我寫了一首詩，寫給他，也寫給上帝，發在空間里，但是估計他也沒有翻看過。

很多人和我聊天的時候，都會給我說，你父親意志是很堅強的，我說是的。

後來慢慢的一切都好了起來，我也考了一個不好不壞的大學，算是給父親恢復之後的第一個禮物。

當我小的時候，我總是不明白大人們一天在想些什麼，他們似乎沒有真正的朋友，也永遠不會對誰敞開心扉，我總是遠遠地隔離著他們，因為我覺得我想的東西，跟他們不一樣。所以那幾年，我也常常寫過很多表達感情的文章，但是我從來不敢給我的父親母親看，我會覺得難以適從。後來，當我自己也慢慢的長大，慢慢的處於一個大人與小孩的分界線，當看到你收到禮物的那種開心，當視頻時候你和媽掙著講話，我才明白，不管大人小孩，每一個靈魂都是平等的，每個人都需要愛。以前我總是覺得一個家裡，大人說的話就是真理，現在我一直在家裡提倡誰說的對就聽誰的。高考完，老爸加我QQ的時候，我說，以前不敢加你，現在高考完了，也沒有什麼事情需要瞞著你了…..

你是我爹，也是我的朋友。我能幫你擋酒，也借你的圍巾，穿你的衣服。

手術以後，父親的身體明顯沒有以前好了。有時候和我一起出去買菜，騎車的時候，總是他騎，他說我技術不行，我好歹也是騎車五六年了，騎了幾千公里，從來沒有出過事，而且比他高，騎起來也更輕鬆一點。可我也從來沒有跟他搶過，你是爹你說了算，你說我行我就行，你說我不行我就不行，我只是想讓他知道，他還很年輕，並沒有老，他依然是這個家的頂樑柱，而不是我。

前半輩子，你是我爹，後半輩子，我是你兒，這兩者，不一樣。

你有兩個兒子，我卻只有一個爹。

我剛過20，你正好42。結婚快22年了，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看見你和媽吵過架，即使因為一點事情爭辯一下，也會背著我們，謝謝你這麼疼愛著我媽，也給我們一個家的溫暖的環境。那兩年，媽媽以淚洗面，來回奔波，受過不少苦，但她仍舊是耐心的照顧著家，從未抱怨過，背地裡總是教育我，以後要做個好男人，像我爸一樣，一個家只有夫妻感情和諧，才能把日子過得好。別的先不說，就在找老婆和生兒子這件事情上，你就已經夠很多人羨慕了。

希望我們能共同努力，讓我們愛的女人幸福。

生日快樂，致我最敬愛的父親。

祝身體健康。

你把我養大，我陪你到老。

2017年3月25日 農曆2月28日 2:48 浙江大學紫金港校區青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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