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坤寧大婚
光緒十五年，正月二十七，子時。
整個京城萬籟俱靜，冷風微微吹著，黑暗籠罩大地，可唯有桂公府通往紫禁城的那一路上，紅艷艷的宮燈上上下下排滿兩側，或由宮人手持，或掛在高處，像是繁星落地，綴成蜿蜒的長龍，在黑夜中異常醒目。
提前一天，瑾嬪珍嬪就已入宮，恭迎皇后嫁入紫禁城。
靜芬坐在桂公府的大堂中，頭戴貂皮東珠朝冠，身著大紅色綢綉八團龍鳳同和袍，脖子上掛著珊瑚朝珠、東珠朝珠和金鑲珊瑚的項圈，渾身上下珠光寶氣。可這珠寶的重量卻壓得她似乎抬頭都有些困難，背更彎了，她只能強行把背挺直，拿出皇后的做派。
宮裡派去四名福晉替她化妝，靜芬瘦長的臉上白裡透紅，眉毛細如柳葉，不大的眼睛中透出璀璨的神采，嘴唇上下各塗一點紅，如花瓣一般，原本普通的相貌，變得宛若天仙。
這時，宮裡派來的使臣，率領著大隊接親人馬來到了這桂公府，副都統桂祥帶著家眷在門外早已跪迎多時。
「桂公爺，恭喜恭喜啊！」一番繁瑣的禮儀過後，使臣向桂祥道賀，桂祥緊張地「嘿嘿」笑著，說道：「大人，您大堂裡面請！」
使臣請出冊封皇后的金冊金寶，交給總管太監，太監恭恭敬敬地將金冊金寶放置於桂公府大堂的寶案上，靜芬面北而立，聆聽持儀女官宣讀冊文寶文。
當聽到皇太后和皇帝冊封自己為皇后時，她的身子微微顫著，而後小心翼翼接過沉甸甸的金冊金寶。
乾清宮裡，王商一遍遍催促著：「皇上，您醒醒！來不及啦快醒醒！」早已穿戴完畢，正趴在桌子上忙裡偷閒的光緒從桌子上抬起頭，揉揉眼睛，說：「這乾清宮朕睡不慣，打個盹兒而已，你急什麼！」
他走出乾清宮，清冷的寒風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光緒趕緊鑽進早已備好的八抬孔雀頂大轎，去了慈寧宮。
天還黑著，可這慈寧宮卻亮如白晝。
慈禧身著明黃緞綉彩雲龍袍，帶著威嚴的儀仗，已站在慈寧宮宮門口，滿面笑意。「今日兒臣大婚，特來給皇太后請安。」光緒跪下，給慈禧行禮。
慈禧示意他平身：「哀家願你和皇后情敦鶼鰈，永結鸞儔。從今往後，你們要相敬如賓，同心同德，成為我大清萬千夫婦的榜樣。」
光緒答道：「兒臣謹遵皇太后教誨。」
而後他又坐著大轎，前往午門，迎接皇后入宮。此時丹畢大樂已經奏響，雖在黑夜，未見晨光，可這大婚的喜慶氣氛卻濃的化也化不開。
路過太和門時，光緒掀開轎簾，借著宮燈的亮光，看了一眼這京城中能工巧匠耗時半月、用彩紙藤條紮成、足以以假亂真的太和門，心裡覺得甚是可笑：「真是巧奪天工，呵，可惜是個假的，只是個紙糊的『太和棚子』罷了。」
他站在午門前，禮部官員已經就位，遠處皇后閃著紅光的鳳輿長龍也已隱約可見了。
不多時，皇后的鳳輿就穿過午門，入了宮。光緒看著她的儀仗穿過「太和棚子」，心想：「呵，她是否知道，自己不過是入了個假門而已。」
午時，天氣雖冷，但卻艷陽高照，碧空如洗。紫禁城內樂聲響徹九天，金色琉璃瓦下拉滿了大紅綢子，內務府的女官們排成一隊，畢恭畢敬井然有序地前往鍾粹宮，為等候在此的隆裕皇后改妝。
她們將皇后的頭髮梳成兩把頭，戴上富貴絨花，添上金鏨花雙喜扁方，而後將她的龍鳳同和袍換下，再伺候她穿上龍袍龍褂，蓋上龍鳳蓋頭。
酉時，皇后在眾福晉命婦的簇擁攙扶下，前往坤寧宮東暖閣，與皇帝完成合巹禮。
皇后靜靜坐在坤寧宮喜床上，各位福晉命婦也都立在她左右。她只覺自己心裡在砰砰打鼓，右手緊緊抓著左手，放於膝上，可這腿卻不聽使喚似的，微微顫抖。
整個坤寧宮洞房一派鮮紅，明黃色的雙喜分外奪目，兩對紫檀雕龍鳳的桌燈熠熠生輝，掐絲琺琅的雙喜燭台上，龍鳳喜燭也在默默燃燒。喜床內放置著寶瓶，裡面滿是珠寶金銀和米穀，床上還整整齊齊鋪著百子被，被上繡的小童煞是可愛。
皇后面前，是一桌豐盛的合巹宴，宮人們來來回回，一盤接一盤地上菜，金銀膳、燕窩雙喜字八仙鴨、細豬肉絲湯、赤金螺螄碟小菜、燕窩八仙湯散發出陣陣香氣，令人垂涎三尺。桌上還擺著一壺金銀酒，半生不熟的子孫餑餑以及一碗長壽麵。
不多一會兒，光緒在王公貴族的簇擁下，也進了這坤寧宮。皇后從蓋頭下面的縫隙偷偷向外望，只見人群中，一雙金龍朝靴向自己走來，便趕緊低下頭，一顆心就要從腔子里跳出來了。
光緒面無表情，在皇后旁邊落了座，而後他在女官的指引下，掀開了皇后的蓋頭。她臉上彤雲朵朵，不敢抬頭看光緒一眼，光緒也沒有看她，可卻淡定從容，彷彿心如止水。
二人在女官的指揮下，吃了那半生不熟的子孫餑餑，周圍福晉命婦問道：「生不生？」光緒霎時間臉憋得通紅，一言不發，皇后頭埋得更低了，只聽她用蚊子哼般的聲音答道：「生……」
而後帝後合吃了長壽麵、飲了交杯酒，合巹禮成，眾人這才離開，將新婚夫婦獨留在東暖閣內。
光緒只覺腹中飢餓，便自顧自吃了起來，皇后在他旁邊低頭坐著，一言不發。
他邊吃邊為自己斟酒，皇后只聽見那倒酒聲一杯接著一杯，她稍微扭了一下頭，偷看光緒一眼，只見他面色潮紅，眼睛直愣愣、水汪汪的，眉頭微蹙，有些微醺了。
皇帝龍袍的前襟已被酒水打濕，似乎是那金龍流出的眼淚。
「表姐，委屈你了。」光緒突然發聲，皇后抬起頭，愣住了，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繼續說道：「朕知道，硬把我們往一處湊，委屈你了。」
皇后只覺得心裡被什麼擰了一下「皇上……你……」「朕也沒辦法。」光緒眼中湧出了豆大的淚珠，神情凄迷，隆裕手足無措，想替他拭淚，可卻又抬不起手。
光緒呆坐了一會兒，慢慢起身，渾身酒氣踉踉蹌蹌朝門外走去，皇后趕緊起身上前，扶住他，同時也抓住他：「皇上！您這是要去哪？」
光緒擺擺手：「朕沒事……這坤寧宮的紅色太扎眼，朕住不慣，還是回養心殿罷了……朕早點離開，不打擾表姐休息……」
皇后立刻著急了：「不可！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全天下人都看著，皇上今日若是出了這坤寧宮，奴才顏面何存！皇太后顏面何存！大清顏面何存！」
光緒苦笑了一下：「呵，皇太后，大清，顏面……可誰真正為朕考慮過！」他吼了一句，掙扎著要向東暖閣外走去，皇后從後面緊緊抱住他，哭著說：「皇上，不可！萬萬不可！」
「表姐，你這是何苦……」光緒一個站不穩，跌坐在地板上，皇后也跟著摔倒了。
「小時候，朕總是被你管著，你一直做朕表姐不好嗎？可怎麼還要娶了你呢……」光緒坐在地上絮絮叨叨念著，皇后也坐在地上，不停用手絹擦著眼淚。
「表姐，朕自小來到這宮裡，本就戰戰兢兢，太監們欺負朕，可是，就連你也一副高傲的樣子……朕……窩囊。」又一滴淚划過光緒的臉龐。「皇上，奴才並非……」皇后抬起頭，邊哭邊看著他。
「你來朕那養心殿，一張口，永遠是皇太后派你來的，皇太后叮囑朕要如何……你同朕，似乎就無話可說……彷彿不是太后，你斷不會來一般……你走後，太后連朕看了幾頁書、喝了幾口茶都知道……你可知朕，有多無奈么……朕只想躲著你，你懂嗎？可如今……這都是宿命啊！」光緒閉著眼，好似說夢話一般，數著那些往事，皇后淚如雨下，不知如何是好。
「若不是親爸爸，朕是斷不會娶你的，苦了你要同朕一起服從親爸爸懿旨……同朕一起不自由……繼續盯著朕……」「不……皇上……不是的……」皇后哭的更厲害了，她不住地搖著頭。
「朕無法忤逆親爸爸，只能娶你……你放心，朕是斷不會愛你，讓你為難的……以後你我雖要相敬如賓，但不必相濡以沫，朕的煩憂喜樂皆與你無關，你過你的，朕過朕的，互不連累也互不相欠，如此，便好……」光緒說著說著，便一頭歪在地上昏睡過去。
皇后那顆心被光緒一番話撕成了七八片，地板冰冷，紅燭刺眼，她將昏睡的光緒摟在懷裡，呆坐著，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不住地淌。
天寒地凍，但儲秀宮中，炭火燒得旺旺的，如陽春三月般溫暖，慈禧已躺在床上，藏香的味道令她身心寧靜，昏昏欲睡。今天皇帝大婚順順利利，忙碌了多日的她，可算鬆了口氣，只覺渾身上下如散了架般，這時，李蓮英匆匆進了寢殿。
他趴在慈禧的耳旁耳語了幾句，慈禧的臉瞬間由晴轉陰：「聽得可真切？」
「真切！皇上確是那麼說的，『斷不會愛皇后，可相敬如賓，但不可相濡以沫』。」李蓮英趕忙回道。
慈禧拍了一下床：「簡直放肆！」她心中升起隱憂，令她後背一涼。
李蓮英勸慰道：「老佛爺息怒，他們還說，皇上的聲音似是喝醉了，況且皇上平日並不喜歡多言語什麼，且從不敢忤逆老佛爺，今日必定是醉了，才說出這麼些胡話來。」
慈禧打發了李蓮英，又讓人熄了燈，一個人坐在床上，陷入了黑暗之中。
當光緒醒來時，發現自己睡在地板上，可上身卻被皇后抱著，她靠在牆上，正熟睡。他小心翼翼將她的手拿開，從她懷裡出來。
夜空黑漆漆的，不見一絲光芒，龍鳳喜燭也要燃盡了，燭淚堆了厚厚一層，坤寧宮暗淡了許多，到處都如血一般深紅。光緒頭痛欲裂，只記得前夜自己喝了許多酒，說了許多胡話，他看著眼前睡著的皇后，臉上淚痕闌干，心裡竟生出些許愧疚。
光緒猶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將皇后從地上抱起，放到床上，自己則趴在桌子上又睡去了。
快到寅時之時，王商進殿將帝後喊起，該進行新一天的典禮了。
皇后發現自己在床上躺著，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她看著光緒，可光緒卻躲開了她的目光。
皇親國戚福晉命婦在寅時準時到了坤寧宮，他們為這對新婚夫婦梳頭、更衣，旁人的臉上都掛著喜氣洋洋的表情，可這男女主角，表情卻沉悶的很，氣氛陷入詭異的尷尬之中，彷彿是旁人新婚，他們只是莫名其妙的看客。
傍晚，帝後一起去儲秀宮拜見慈禧皇太后。
光緒和皇后齊齊跪在地上：「兒臣給親爸爸請安。」
慈禧看著兒子兒媳，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快快起來吧！」慈禧命人搬了兩把雕花圓凳，讓他們坐下。
「皇帝，這幾日辛勞了。」慈禧心疼地看著光緒，光緒笑了笑，答道「兒臣勞煩親爸爸記掛了。」
之後她又對皇后說道：「皇后，以後你要多關心皇帝才是。皇帝身體本就不太強健，又因國事終日操勞，做妻子的，要理解丈夫，多為丈夫分憂。」
而後慈禧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皇家不比尋常百姓家，作為皇后，你要容忍的，註定比普通人妻子要多得多。」「是，兒臣記住了。」皇后點點頭。
慈禧此時突然嘆了口氣，光緒心裡微微顫了一下，慈禧感慨道：「你們都是哀家的心頭肉，是哀家看著長大的。」而後便動情地說：「哀家啊，只有這一個願望，那便是你們能相濡以沫，早日誕下龍子，而後白頭偕老共度這一生。」
光緒此時心中五味雜陳，他起身下跪，說道：「兒臣謹記親爸爸教誨，請親爸爸放心。」
慈禧注視著他，慢慢點了點頭：「皇帝啊，你可一定要好生愛護皇后。」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