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析川普與民粹，談怎樣辨識候選人與政策

昨天寫了篇美國大選與現狀介紹。今天說下我自己主觀的看法。明天就是投票日了，請大家想好之後去投票。

這屆選舉與往年有很多不同。公共空間里關於政策分野的辯論非常少，大部分輿論資源用於人身攻擊、陰謀論、造謠和闢謠，一直延續到選舉日。而主流媒體與部分公民的分裂也愈大。五十多家有悠久歷史的政治雜誌、報刊公開支持希拉里，自然雜誌登社論支持希拉里，甚至所有在世的美國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無論左右全部聯名支持希拉里。而川普的支持者對於這些人與實體的不信任程度極高，對科學界，川普宣稱「全球變暖是中國的騙局」；對經濟學界，川普稱「不要相信經濟學家，相信自己的直覺」；對主流媒體，集會上都要批判一番；對選舉，沒開票之前已經宣稱民主黨作弊。這一切，不少川普的核心支持者深信不疑。在白人群體里，低學歷群體相比本科以上的高學歷群體，川普的支持率增加了一倍。以上都是典型的民粹現象。

民粹這個詞，華裔一般不理解，甚至在脫歐公投時嘲笑。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民粹思潮很重。特別是第一代移民，儘管財富學歷雙高，但缺乏政治方面的學習和參與，包括輿論、組織、談判、捐款等等。這幾年華裔的參政熱情有所提高，但水平基本處於微信群一篇熱文煽動，然後一窩蜂湧上街頭或湧進議會的低端階段。為了清晰地說明這點，我從幾個方面解說一下：

1.選擇政策的基點：事實與數據。

川普這樣的政治家在共和黨歷史上並不罕見，布坎南可能太遙遠，但大家應該還記得佩林。與他們不同的是，川普更加善於使用新媒體。他可以凌晨三點還在推特上和一個普通人吵架。相對希拉里，川普的推特非常成功，其轉發率大概是希拉里的三到四倍。

我以他一條典型推特為例做說明：

翻譯一下：

摩蘇爾戰役正變成一場完全的災難。我們給了他們幾個月的時間準備。美國看起來太蠢了。請投川普一票，讓我們再次獲勝！

這個模板川普非常常用，主語可以替換成任何議題。

美國的製造業正變成一場完全的災難，我們給了政客們十幾年的時間處理。美國已經被各種自由貿易協定耍了，政治家們太蠢了。請投川普一票，讓我們的製造業再次迴流！

美國的安全正在變成一場完全的災難。美國的政治正確正在變成一場完全的災難。美國的債務正在變成一場完全的災難。美國的XXX正在變成一場完全的災難。政治家們太蠢了，請投川普一票，解決這些問題！

批評川普時經常遭遇的詰問是：你們這些精英不接地氣，盡說些群眾聽不懂的，這就是你們為什麼失敗、不受歡迎。我不認可這種批評，正如正規醫生和營養學家給病人講解病情，並不比包治百病的莆田系江湖游醫更能說服人，更比不上保健品推銷員。這並非醫生交流水平不高，而是因為實話實說永遠比不上專揀愛聽的說更能打動病人。應該提高水平的是病人，這很難，但值得做。

如果你是個成熟公民，看到這樣的推特，第一感應該是空洞。比如「摩蘇爾之戰是場災難」的證據是什麼？數據在哪裡？哪位軍事專家來證實這是一場災難？假如這真是一場災難，你有什麼樣的政策來減輕後果或改變局勢？你有什麼依據認為自己的政策會產生那樣的效果？

你看不見這些。實際上我可以向你保證，給川普一張去掉標註的伊拉克地圖，他甚至指不出摩蘇爾在哪裡。在總統辯論中幾乎所有涉及外事的言論他都是在胡說八道。然而，如果你沒有任何政治上的經驗，你很容易被類似的說辭所打動。從輿論上講，它的套路是這樣的：

當今美國，社區安全是一場災難（聳人聽聞，吸引眼球，喚起你的恐懼感），警察不作為，犯罪越來越猖獗（不使用數據，因為數據與之完全相反，而是訴諸生活經驗），投我川普一票，嚴厲打擊犯罪，安全就能好轉（沒有具體政策，但提供包治百病的神葯，與賣保健品不同的是，他要的是你的票而非你的錢）！

有人認為，訴諸生活經驗很好啊，大家一加總就代表現實了。不是這樣，真實情況是，絕大部分人根本沒有遭遇過犯罪或目睹過身邊的犯罪，但是，一篇書寫出色，傳播力很強的講述身邊犯罪的文章，加上一些贊同性的評論，就能夠讓大家都認為自己身邊的犯罪率提高了。真實問題是否存在不再重要，變成了輿論傳播的角力。比如很有意思的現象是，越是接觸移民少的純白人州，對移民有更多負面印象，越敵視，因為他們唯一的了解渠道是媒體上其它族裔的負面新聞與坊間流言。而移民份額較大的州，如紐約、麻省、加州等，白人們對移民的態度反倒更溫和。即便你以數據反駁，民粹煽動者也會在沒有充足理由的情況下，誘導支持者不去信任任何與之論點相反的權威機構數據。

正確的決策建立在正確信息之上，滿天飛的信息污染無法導出任何有意義的結論，污染加重之後，你會對所有信息都處於「將信將疑，有利則用」的模糊狀態。希拉里曾在911儀式上暈倒，此後我的一位朋友開始在微信群里傳「醫生披露：希拉里的壽命還剩半年」的帖子（該帖子很知名，微博上有幾萬轉發）。但很快他又開始傳各種批評希拉里性格、行為、品格的帖，認為她當總統會給美國帶來災難。我就問：希拉里不是只剩半年壽命了嗎？如果她競選成功，算算時間她大致在上任後一個月就死掉了，能帶來什麼災難？要批判也應該批判她掛掉以後代任總統的凱恩啊？

這矛盾很明顯對吧？但在我指出之前，當事人並未察覺。事實上，他也不認為自己傳播的東西靠譜，而是處於某種「既假又真」的奇怪狀態中。在重度信息污染的情況下，事實和想像、政治和娛樂的界限非常模糊，說出來的話，三句話雜兩句謠言，但他也並不願意深究——認真你就輸了。他甚至不覺得這個情況不正常，因為大家都在傳。思考一下，在這種信息環境中，能做出好的政治決策嗎？

2.政策的精準性和擴大化

大選常見討論：

A：我是合法移民，支持川普，川普反非法移民。非法移民擠佔了合法移民的工作。印度ICC這種霸佔工作簽的灰色組織也早該打擊了。

B：可是川普也說過要取消H1b工作簽證啊。

A：他以前說過，但那是他不了解，現在已經調整了，只打擊非法移民。

B：那是他現在拿你沒辦法，他今後想拉種族主義的票，一煽動，你們分分鐘滾出美國。

A：你怎麼一討論就給他扣帽子？

這段對話非常有意思，它涉及兩個重要問題，一是怎樣判斷政策細節。政治家作出幾個互相矛盾的承諾時，應該相信哪一個？二是政策是否會擴大化。政治家通過排外口號排擠完非法移民後，會不會繼續反對合法移民？

川普的初選套路是這樣的：先說一句聳人聽聞的言論，然後媒體都來採訪他，然後他就說，這個是傳錯了，或者我不是這個意思。這種套路反覆實施，最終得到了比所有共和黨初選候選人加起來都多得多的曝光率，並以此拿到了初選勝利。所以他對同一個議題有多套政策，你經常可以看見他的支持者會從中揀一個自己喜歡的，併當成他的真實意願。甚至會把他從未提過的東西（比如反對教育平權）想像成是他的政策。這個問題請大家自行思考，我不展開。

擴大化也是政策執行時的常見現象，例如委內瑞拉，它一搞國有化，大公司就紛紛撤走了。因為後續情況有經驗的人都能判斷出來：生產萎縮、商品短缺、失業、饑荒、政治危機等等。那麼在什麼時候政策會擴大化？擴大化會擴大到什麼程度？

中國人普遍欣賞「強硬」，比如菲律賓總統宣稱，毒販一律不審判當街擊斃，無數人叫好。至於其中的問題，比如警察可以直接把自己的仇人寫上毒販名單，後者就等著群眾追殺領賞吧，對社會秩序的破壞。有些人即便能模糊推測到，但依然無法抵禦那「強人魅力」。

這種「強硬措辭」實際上是一种放棄治理責任的軟弱。毒販屢禁不止，不是因為他們武力強大（全國毒販們的武器加起來也打不過正規軍一個團）。而是因為整個社會管理機構的瀆職與腐敗，官員、警察們能力不足，或因為利益成為了毒販們的保護傘，導致久禁不絕。菲律賓總統沒有能力與勇氣去清除同僚的腐敗，因為這太難了，他只能發狠話搞群眾運動。但後者失去了精準，隨時間延續，該政策催生的利益集團逐漸膨脹，正面效果會越來越小，造成的社會問題會越來越多。最終毒販名單的唯一作用就是讓警察來收保護費，你不交，我們就讓你上名單，分分鐘把你全家掛路燈。[1]

良好治理的要訣就是精確，在一個潰敗的社會裡，所有嚴厲政策的打擊都會越來越不精準。比如說，假設某個國家針對某教某派出台了反恐法律，亂世用重典，非常嚴厲，警察或軍隊隨便打擊，禁止任何人監督或阻止，殺錯了沒關係，公檢法一路綠燈。你鼓掌稱快。但很快你會發現，法律在執行中變味了。溫和的，願意對話的宗教人士甚至幫他管理伺服器的人都被抓起來判了無期徒刑什麼的，而有力量的，能大規模搞事的阿訇們卻活得很好。經常糾集幾百號人出擊查封看不順眼的飯館什麼的，警察根本不管。

其實這很容易理解，抓幾個溫和的，官員有了政績。真正有背景，有武裝，有組織，強硬的亡命徒，官員不願意抓。抓了只對國家有好處，可對方報復的是我個人啊。國家給我和家裡人配保鏢嗎？我死了國家管嗎？我死後家人怎麼辦？我那幫只知吃喝嫖賭的同僚們肯定會侵吞我的撫恤金，我的妻女因為撫恤不到位上訪，會不會被關黑監獄遭人強姦？很簡單的利益計算。結果，極端分子愈演愈烈，不可收拾。[2]

對了，大家想的沒錯，我上面說的正是前幾年的伊拉克。

所以，一個良好的政策，取決於它是否能精確打擊，而不是看上去強硬與否。能否做到精確打擊，則跟政策的精細程度和執行能力有關係。呼喚排外，並不是一個精細的政策，必然會擴大化。其擴大的程度止於利益邊界（比如底層白人因為工作機會流失搞排外運動，假如反完非法移民後，他們的問題解決或者疲勞了，就不會再繼續。如果沒有解決，就會接著反合法移民），或政治家個人的底線。

3.政策的理性

我在很多群裡面都收到過投川普票的動員帖。其中一份帖子我印象比較深，就是列舉了奧巴馬執政時的11條罪狀，在最後說，你願意這樣嗎？不願意的話，就選川普。我截其中的第2，3條罪狀給大家講解。

我首次看到這11條（其中大部分是謠言）時，問發帖的朋友，你不覺得第2條和第3條矛盾了嗎？如果你要減稅，那麼債務就會增加。特別是川普的減稅政策，足以增加5萬億美元債務（對比Obamacare的錢每年不過幾十個億的量級，對20萬億國債總量根本沒啥影響）。在一個有專業財稅制度的市場經濟國家裡，要麼加稅減債務，要麼減稅加債務，既減稅又減債務，世界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儘管只是一個最簡單的矛盾，可傳這些帖子的人，從來不會想到這一點，倒是川普回復過這個問題，就是和債權國進行減免美債的談判，這樣倒是既減稅又減債務了。可」減免美債「這個詞和「債轉股」一樣，是為了好聽而發明出來的。實質是債務違約，簡單說就是賴賬。那另一個問題就來了，賴帳沒有代價嗎？世界上哪有這樣的好事？你不可能既賴賬，又能維持百年來美元積累的信用。

你要意識到所有政策都是有代價的。出兵維持安全需要增加軍費，搞非法移民大搜捕需要增加警察，製造業迴流會同時提高對非法移民的吸引力，為底層就業搞貿易壁壘會抬高商品價格……如果一個候選人頻繁提出相互矛盾的政策，那麼，要麼他不準備實施，要麼就是一團糟。

在糟糕的治理環境中，你經常會發現中央很好的政策，地方上不執行。於是你埋怨地方政府。然而真相不是這樣。比如地方經濟萎縮，中央要你轉型，既要去產能，又不能失業，還不怎麼給錢，你辦得到嗎？比如中央要改革醫療系統，既承諾所有病人到醫院都給醫治，又不增加醫生又不掏錢。你認為最後地方政府會怎麼搞？肯定是給病人空口承諾，然後找幾個醫生代表上電視，宣揚醫生不怕累不怕苦不怕死成天加班還不拿錢的奉獻精神啊。反正醫患矛盾激化死的又不是我。所以給大家普及一個簡單的政治規律：如果一個政策既不能創收，上頭又不給錢，那就是用來裝點門面，不準備實施的。地方政府很聰明，看見這種政策，絕對只吼不幹。

說大話吹牛是容易的，真正做事遠比說大話難得多。很多人總提川普掛在嘴上的「維護秩序」、「打擊犯罪」。實際上真正做過這件事的是比爾柯林頓（即1994 Crime Bill），首先說服公民們自願加稅，這個非常了不起。然後用這些稅收僱傭接近10萬名警察，建造新的監獄，打擊城市暴力犯罪與販毒。犯罪率全面下降。那現在是什麼後果？被人批評自我吹噓，說效果不如講的那麼好。被人批評監獄滿員且擴張過速，犯人過多。甚至因為抓的犯罪分子里，黑人青年佔大多數，還影響了他太太希拉里的選情。很多黑人因此不願意給她投票，導致她在幾個搖擺州選情膠著。你去相信一些美好的、空洞的口號。卻從來不去了解、研究成熟的政治家如何實現承諾、制定政策、支付代價。

民主政治里的所有事情，都是協商、權衡、執行而成，沒有萬靈藥。民粹的鼓吹者主要鼓動你對政局的不滿，聲稱自己能搞得很好，卻不提供任何具體的、可行的策略。這種方法拿到的選票叫做「報複式投票」。是一種典型的非理性參與。結局一般都是雙輸。

以某位很有名的朋友的話結束這篇文章：

當人們認為自己在現行政治下受損，他們的反應是要懲罰當政者。這也是為什麼沒有真正施政綱領的川普會崛起。是的，他沒有施政綱領又如何，重點在於他展示出要懲罰導致製造業外流的企業、掠奪工作崗位的非法移民、搭福利便車的不勞而獲者、還有掠奪了所有人的奧巴馬醫保；他指出所有的政客都是騙子和罪犯，這是共識，他要懲罰他們，這就是民意。選擇川普意味著對民主黨和共和黨以至於精英階層的共同懲罰，這就是川普在當前版圖裡的實際作用。

因此也並不難理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華人會支持川普。華人是種族主義者最集中的群體，這沒什麼好啰嗦的。華人在美國社會是信息相對很封閉的一個群體，畢竟有知乎和百度。然而重要的是，華人同時也是懲罰本能開得最高的一個群體，不信的話，可以問問自己的父母對死刑是什麼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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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參考了一位知乎網友的答案。忘了在哪了，將來找到以後再把鏈接附上。

[2].參考了劉仲敬的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