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向那座貓橋
「不要溫和地走過那座屬於貓咪的橋。」
走過莫德林橋的時候，才發現春色已然泛濫。
小船在橋下排成齊齊的隊列，船家也已經把寫有「Punting」的彩色小招牌拿了出來。湖面綠得和周圍的樹林連成一體，而日光在水上愜意地舞動。沒有風，水和小船都安安靜靜的。
似乎從沒見過這個灰撲撲的鎮子，有這樣生氣的景象，我趴在這座石頭大橋上細細看了一會。此時，只想能一頭扎進這溫熱的水的懷裡。
回學院的路上，已經計劃著下個周末，要叫上幾個人來划船。越想越覺得興奮，長蒿劃開鏡樣的湖面，帶著一路揚長的波紋，順滑地前行。
以至於一隻貓溜過腳邊時，差點踩了它的尾巴。
它迴轉頭，嗔然看著我。
「貓眼是能看進人心裡的。」
不由得想起這話來，打了個微弱的寒顫。它明黃的眸子直盯著我，黑色的細尾在空中一甩，鑽過學院大門藍色的鐵杆，飛進草叢裡去了。
那是我們院長的一隻大黑貓。曾經問過學院里的人，但沒有人知道它大概多少年歲，亦不詳它的名字或是品種。只知道大家都叫它院長的貓。時常見它堂而皇之地卧在正門的大草坪上，爪子懶洋洋撲著蝴蝶；而我們要是敢走上那被學院引以為豪的草坪一步，定是要被門衛大聲苛責。也見過它徘徊在宿舍樓里，小黑爪子輕柔地踏在木製的老舊地板上；或者是在小花園裡的沙礫地上，端坐在一叢虞美人的旁邊，盯梢那些四下亂竄的松鼠。紅色的虞美人配著它夜一樣黑的毛，倒有了幾分妖艷。晚上九點五十幾的時候，它常卧在小教堂的門口，直直地盯著對面牆上的大鐘，等著它敲十下沉悶鐘響，然後滿意的離去。
可如果你要想在哪兒專門蹲點等它，它八成是不會賞光出現的。
還大一的時候，膽子特別小。夜裡社團的活動結束，從隱藏在一處石牆裡的後門匆匆回到學院。後門長而幽靜的草坪盡頭，是燈火黯然的宿舍樓。那短短一百來米，卻像一條不見前景的走廊，漫長地駭人。那時還是冬天，我邊走邊抖，也不知道是真的冷成那樣，還是因為太害怕。
而那隻院長的貓，忽然在我身後出現，小碎步一直跟著我。大晚上里被一隻黑貓尾隨，我難以理解這是什麼兆頭，於是停下來看它。它用小爪子撓撓我的腳，示意我再走。
我搖頭說不。可是轉念又覺得好笑，它只是貓呀。
院長的貓喵了一聲，那喵聲悠長，卻似乎是在哄小孩子一般。它又在我腳邊反覆磨蹭，尾巴繞在我的小腿上，抬眼討好似地看我。夜裡它的眼睛好亮，明晃晃地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有個叫做貓巴士的物什。
那一聲喵叫，卻讓我身子忽地一暖。我半蹲下來摸它的頭，學母親給家裡的貓咪按摩那樣，撓它的後頸。它低著頭，喉嚨里咕嚕咕嚕，潮濕的小舌頭舔著我另一隻手。沒來由地覺得，在這個小鎮上第一次那樣的安心。就好像周遭的事物全停了下來，全世界只有我和這隻貓。它一直伴我走進宿舍樓，然後尋了一扇窗，跳走了。
可有一次我見它在一棵樹下，正想趁著門衛忙著應付遊客的空檔，跑到它跟前去，哪怕摸摸那油光水滑的皮毛也好——前腳剛踩上草坪，後腳還懸在空中。它就喵地一聲直起來，一爪子拍在我鞋子上。又是那樣嗔怒的眼神。
我從沒親眼見她捕過一隻獵物。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我都以為學院的貓和家裡懶洋洋的波斯貓本質上一樣的，徒有好奇心罷了。直到我見到了被丟棄的鳥的屍骸。說起來有些可怖，在正午的大太陽下發現它，我都能感到一股寒氣從那扭曲的肢體上幽然升起。鳥的羽翼還是完整的，但從頭部到身體都是森然的白骨。血跡並不明顯，只在沙地上留下一點紅色。我從未向貓提起過這件事情。於是我愈加覺得那不是院長的貓，那似乎就是院長。
比起隔壁學院的那隻精力過剩的灰色虎斑，它太悠閑。而又比旁邊書店裡那隻蓬鬆的白波斯，要來得幾分傲然。聽學院里年長的學生說，它在五月的第一天，一定會出走一次。早些年的時候，它不見蹤影，可害的全學院的人出動，挨街尋找。如今大家早已習慣它的神出鬼沒，就不再憂心了。總而言之，二號的早上，它還會大搖大擺地匍匐在大草坪上，打著呼嚕。
「早些年？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我似乎抓住一絲希望，能探究它的身世。
「不知道。我覺得這只是個傳說。也是我的學長告訴我的。」捲毛的高年級生聳聳肩。
「有人真的見過它跑到哪裡去么？」我窮追不捨。
「門衛可能知道。」學長似乎覺得，我為了追查一隻貓的取向這個舉動，太過孩子氣了。索性拍了拍我的頭，「別擔心，它啊，反正一定會回來的。」
我又跑去央著門衛告訴我。
「姑娘，我只能告訴你，它從來都是悄悄地出去的。我剛來的第一年，那天晚上看到它從牆邊一個小縫裡鑽了出去；第二年從正門出去的，第三第四年我已經記不得，但還能想起第十個年頭的五月一號，它跑進門房來，舔了舔我的手背才出去的。」
「什麼？您剛來的時候它就在了？」我趕緊抓住話尾，門衛老爺爺禿亮的頭，花白的鬍子，他剛來的時候豈不是好幾十年前了？那這隻貓，想必也要有那麼大的年齡……
「孩子，我來的時候也已經是個老頭啦。」門衛哈哈大笑，「那貓不是妖精，活不了那麼久。不過呀，怎麼著也得十來歲了。算是你的老前輩了。咳咳，我是想說啊，它什麼時候出去，從哪出去，沒個定數。如果那天晚上，你要是碰到它了，別忘了告訴我一聲。」
「好……」我剛被燃起的熱情化了灰燼，只能道謝離去。
走過小花園前時，園丁正彎腰剪著雜草。大剪子咔嚓嚓地作響，我才意識到在空蕩蕩的學院里，這聲音能變得如此之大。
「小鬼。」 老園丁喊住我。
我沒怎麼跟他說過話，頂多問他借過花園裡的小手推車拿來搬行李。他也不常搭理學生們，只是默默地做著活。有壞心眼的高年級學生說他是個啞巴，可也有好心的學弟學妹，會在天氣特別好的日子，給他買杯咖啡。他便會坐在圖書館前的樓梯上歇息片刻，腳邊一杯咖啡，伸上一個大懶腰，再盯著他每日打理的花園出神好一會，然後又開始幹活了。他是個高大的黑人，享受那片刻屬於他的安寧時，猶如一隻大黑貓。
我承認我被他突然大聲一喚給嚇了一跳，有點怯怯地走過去問他， 「是什麼事？」
「你不是想知道那隻貓，五月一號晚上會跑到哪裡去么？」他大咧咧抹一把額頭，但仍然面無表情，「你黃昏的時候，到後門外等它。它說它會帶你去莫德林橋。」
「咦？黃昏？後門？莫德林橋？」我又驚又喜，恍惚亂了陣腳，「還有，還有，它說它會帶我去？什麼意思？」
「小鬼，貓從來不多說。它怎麼告訴我，我怎麼告訴你。」
「園丁先生，可是……可是黃昏，到底是什麼時候？」
「你這孩子，現在這個季節，天黑總要等到八點吧。你七點多的時候過去等，天一黑，它總會出現的。」園丁又操起那把大剪刀。
「可為什麼是後門？」
「每年都不一樣。」
「有多少年了？」
「我還是個孩子就認識它了。可在那之前，我也不知道。」我再想發問，老園丁卻立馬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睜大了眼睛環視周圍，好像提防著什麼似的，我俯下身子，他在我耳邊嘟囔了一句， 「無論怎樣，別過那座橋。」
於是他又開始喀嚓喀嚓地工作，我獃獃地站在原地好一會，園丁卻根本沒再看我一眼。
一個星期以後是五月一號，剛過下午兩點我就已經坐不住了。下完課從導師的辦公室里衝出來，我飛也似地環繞整個學院，企圖找到關於它的任何一點印跡。可是無論我怎麼找，我怎麼問，它似乎蒸發掉了一樣，全然沒有蹤影。但我卻覺得，貓的氣息，一直堆積在春天的空氣里，躁動，潮濕，野獸的味道。
好不容易挨到了七點半，我鑽出後門，蹲坐在一處石階上等它。
天慢慢黑下去了，像墨汁滴到水裡的樣子。剛開始只是天邊的一小塊，然後以難以阻擋的速度，迅然擴散開來，蔓到整個鎮子的上空。然後它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過我的身邊。我還沒留意它是從哪兒竄出來的，院長的大黑貓就已經走到前方去了。我不敢冒然隨行，只是站起來看著它。約摸走了十幾步，它回頭看我。尾巴在空中一擺，喵地叫我跟過去。
半夢半醒地，我跟著它，一路穿過雷德克里夫廣場，繞過萬靈學院，走到狹長的高街上，一路向前，一路向前。五月一號的晚上，居然安靜地非常。街上只有零星匆匆的行人，可在我看來，都宛如淡若陰影的幽魂。
沒有注意到一隻昂首信步的貓，沒有注意到一個彷徨茫然的我。更沒有注意到這倏地昏暗到沒有邊際的夜。
然後就這樣到了莫德林橋。
光線太少，我看不到橋下是否還有整齊的船隻，是否還是那樣淡綠色的水。
腦海里響起老園丁的話， 「無論怎樣，別過那座橋。」
我在橋的開端停了下來。
貓走上橋，剛邁了幾步就覺得不對勁，回頭望我，似乎不是很耐煩地喵了幾嗓子。
「你快點啊。」我覺得它這樣說，也許還要加上半句，「懦弱的人類小孩子。」 「
不。你等等。」我開口說。
橋上沒有其他人，我也看不到除了橋以外，其他的東西。就好像周遭的事物都在等我，等我和一隻貓。它端坐著，歪頭瞧我，尾巴一揮打在石頭做的橋面上。
「快來。」它這樣無聲地命令到。
那個黑人園丁說……我剛想這麼講，卻突地想起黑人要告誡我之前，那樣警覺害怕的神情，於是改口道，「過了這座橋，會怎樣？」我不指望它能回應我，但我知道它會聽懂的。
它小跑過來，撓我的腳。又那樣哄小孩子一般地細聲叫喚，好像在那天晚上安撫我一樣，叫我寬心，叫我跟它來。可我就是覺得，這叫聲魔障地很。我更加害怕了。
「不，我要知道。」我說，彎腰摸摸它的後背。
它似乎很無奈，但又不敢發火。舔舔我的手，然後往前走去。每走兩步，它回頭看我一眼，確認我還在。
五月一號的晚上，莫德林橋，我在等一隻貓從橋的一頭，走到另一頭。
快到橋的末端時，貓突然化作偌大的黑影，然後我模糊地瞧見一個黑衣老太太的身影。一個瘦小但卻看上去精神矍鑠的老太太，黑色的裙裝，黑色的帽子，向我招手。
這會是真的么？一個貓變的老太太？太遠，我看不清她的臉。
那端傳來熟悉的喵喵叫聲，我竟不知來了什麼力氣，邁開雙腿，我想要看個真切，我想要知道真相，我想要…… 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踏上了那座橋。
園丁的話洪鐘般在腦海里敲打，可我顧不上那麼多，逐步向前。
前方是一團混沌，時而是詭譎的老太太，時而是那隻貓。
等到了橋的那頭，我終於看清，它還是一隻貓。鬆了口氣，還好不是老太太。
然後它舔舔我的耳朵，用爪子給我洗洗臉，溫柔而快活地叫著。它的毛好滑，它的肉墊好軟，它的氣息，貓的氣息是那樣的濕潤。
於是我也快活地喵叫了一聲回應。
「無論怎樣，別過那座橋。」
那是什麼話呀？ 我吐吐舌頭，和它並肩折返，踏著碎步，走在這春天夜晚的莫德林橋上。
愈加堅定自己是下午茶小故事而不是睡前小故事
而對於有時差的我來說，這是Brunch小故事！
#每天轉一篇曾寫過的小故事#計劃，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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